2011年9月28日 星期三

行動者的歸來

《行動者的歸來》,作者是亞蘭‧杜漢。

不如由最尾的部分說起︰

本書希望將各種社會運動呈現為衝突的集體行動者,而它們所致力的衝突是為了爭取對主要文化資源的社會管理權。書中顯示,這樣的衝突唯有在一個具備民主制度的開放社會中,在一種完全不求助於絕對國家的威權的情況下,才可能存在。最全面的反省,會在我們遭遇最衝擊性的問題時最自然地產生,我們還能找到比我們親眼目睹的這場轉變更根本的轉變嗎;為了讓社會性運動的理念能與民主和政治自由的理念——後兩者有很長一段時間因其「資產階級的」性格而備受鄙視,但少了這兩面旗幟,社會行動者既無法戰鬥也無法協商——相繫聯,而不惜將前者與革命的理念區隔開來,並自此與破革命政權的腐敗相妥協。這麼說並不表示要將社會學分析屈附於政治目標之下;相反的,當我們將以下這兩個問題搬到舞台中心時,也連帶將社會學分析的範圍推展到政治領域︰國家對經濟、社會和文化生活的管理愈益直接之際,要如何維護和發展市民社會及其行動者的自主性?各種社會運動與民主政治的聯盟又應如何建立?(p. 348)


本書圍繞著三個概念︰歷史質主體、歷史質與社會性運動︰

社會生活中的三個根本成分是︰主體——既是做為對已安頓後作為的脫離,也是意識;歷史質——既是一套文化的(認知的、經濟的,與倫理的)模式,也是做為社會根本衝突的場域;以及各種社會性運動——是那些相互競爭著欲賦與這些文化旨向某種社會形式的各個團體(pp. 165-166)。


主體︰

社會生活的統整不再源自社會這觀念。反而是那所謂的社會,更被視為是一套規則、風俗與特權,而個體與集體欲開創的努力,則總是得與之鬥爭。也因此,社會生活統整的玄社會原則,反而是被人類勞動的成就,或廣泛而言,被自由所取代。那原本在古典社會學中佔主要地位的理性化、現代化,在此則轉為自由,也更轉向人類具有將自身由超越性原則與社群規則中脫身之能力的主體觀念。


……因此,社會這觀念的沒落,一方面引發世事無常的觀念,這也是一種對於政治生活的全然的政治概念;它另方面也促發了主體觀念,主體的創造能力也取代了原先維繫社會生活統整的舊式原則。在此,重點是主體不再由歷史式詞語來界定。以往是社會在歷史中,現在則是歷史在社會中,社會有能力選擇自身的組織、價值與轉變過程,而毋須藉由自然或歷史法則才能師出有名(pp. 160-161)。


歷史質︰

歷史質在此指的是一個社會透過各種衝突和社會性運動,從各文化模式中建構其作為的能力。在那些被各種社會和文化再生產機制支配的「傳統的」社會中,對歷史質的訴求壓倒一切;這種訴求以所有「進步的」革命和解放運動的精神,促使行動者掙脫各種束縛而轉化為自身社會的生產者。相反的,在那些受到管理、生產和散布各式物質及符號財貨、言說和資訊的權力機器所支配的「現代」社會裏,對歷史質的訴求不會是信守和投注,而是脫離和抽身(pp. 95-96)。


社會性運動︰

社會性運動是個新的觀念;它形成一種對下列事實的認識︰行動者不僅只限於對情境做回應,他們還實際去開創新局。他們依自身的文化旨向和其所置身的社會衝突來界定自身。在此,文化旨向指的並不是與對手相對立的價值,而是那些雙方共同認定的、也用來界定衝突場域的價值。這些衝突本身並不是零合遊戲,因其目的是為了轉化集體生活的制度與組織的形式(p. 140)。


一旦不再訴諸玄社會原則,而社會與自然的矛盾對立觀念也遭駁斥之後,我們就有必要確認,階級是夾在相互衝突之中的行動者,而非陷於矛盾之間的行動者。為了突顯這重要的改變,採用社會性運動而非社會階級這詞彙將更為適當。社會性運動是某個階級的行動,它依一定的文化旨向,而處在社會性相互衝突之中。這裏的階級,是根據它在挪用歷史質的方式中,也就是它在挪用投注、知識和倫理等文化模式的方式中是處於支配或依賴的位置來界定,而社會性運動本身也依此而有所旨向(p. 205)。


隨著玄社會原則失效,名分(identity)的影響也因此改變︰

就社會學者而言,名分不再是對某種存有模式的訴求,而是要爭取那行動與轉變的能力。名分是經由抉擇,而非透過實物、本質或傳統而界定。這種界定的過程無法完全在一個訴諸名分的架構中產生。後者頂多只是一種社會性運動的組成部分,這種社會性運動的界定是來自下列三者的組合︰對名分的防衛、對社會衝突的察覺,以及訴諸集體方式來掌控某些文化旨向、掌控那社會據以生產自身的重大資產。因此,由防衛式名分轉到攻擊式名分的過程,也正是由單一行動原則轉為許多互補原則的相互依存的過程。這種轉化並不容易,因為它很可能會對行動者造成威脅,特別是在把其行動分散到不同領域時,以及當我們在行動的表現基礎與其工具性組織或其政治策略之間引入必要的距離時,更是如此。這也是我們無法把社會性運動等同於名分宣稱的道理(p. 227)。


這一切以工業社會轉向破工業社會為背景︰

將工業社會界定為「投注主要是用於轉化勞動組織」的社會…… 要求我們把破工業社會界定為「主要透過投注而使歷史質達到工業社會所未能達到的層次」的社會。在工業社會中,勞動組織只達到製造層次,因而僅及於勞工間的關係。這種介入先是透過創新,即在科學和技術投注的基礎上發明產品的能力,再透過嚴格意義上的管理,即創設複雜的組織與決策系統的能力,而提升到管理——即生產的整體——的層次。當各種投注所導致的價值修正、需求和替現等符號性財貨的生產,遠多於物質或「勞務」的生產時,整個社會就開始朝破工業社會推進。工業社會轉化了生產工具,而破工業社會則改變了生產目的,即改變了文化(p. 260)。


社會學也在此有其任務︰

我們有時會焦急的懷疑︰西方世界在過去幾個世紀緩慢開拓出來的市民社會的空曠空間,是否正在被國家這座叢林重新吞噬。社會學的主要任務之一,是逐步地去防衛這塊空地,以及各人類群體在其中所開創的文化。社會學或介入法致力這樣的防衛工作。當然,它有其認知的目的,但它也同時試著去提升行動的層次,好讓實際行動能更趨向於最大可能的行動。它試圖在社會對其開創自身的能力喪失信心的時刻,於被摧毀和遭背違的幻象的廢墟上,幫助人類創造他們自身的歷史。因此,指出社會學式介入具有啟發的價值,與承認它悖是一種想重新振起人們對可能行動之覺察的渴望,這兩者並不矛盾,也因此,它有助於民主機會的防衛與強化(pp. 255-256)。


作者提出未來四項普遍命題來界定社會衝突的性質︰1. 破工業社會衝突普遍化 2.反對運動趨向由全球性團體施展,以面對整合的權力複合體 3.社會衝突與邊緣性或偏差行為逐漸交錯 4. 結構性衝突與那些有關變遷的衝突背道而馳。

作者指出轉化反叛和拒斥為社會性運動的各種助力與阻力︰

反叛和拒斥行為得以轉化為提出宣示和要求的前提,是組織層次的相對開放,以及各社會控制勢力的鎮壓動作。這種正面和負面要素的結合,必須在每一個層面都可看到。在全面壓制的狀況下,拒斥行為會立即轉化為集體反叛。如果其中反叛指數最高的團體被逼太快採取極端立場,則集體反叛很快就會走向直接對抗。其結果是遭到邊緣化而告失敗。另方面,在缺乏任何壓制、而各種可稱為「民主的」組織仍具開放性的情況下,結果則是它們所提出的各種主張被納入這些組織的運作之中。因此,反叛者要轉化成提出主張和宣示的運動,它必須同時對抗某些阻力,並成功地改變某個社會組織領域的運作方式,否則,它就會開始自我封閉。


至於從提出宣示轉進為政治壓力的條件,首先是政治系統得具一定開放程度,以及特別重要的,要有政治盟友的介入。……另外,它們所提出的宣示必須同時具有可妥協的空間和不可妥協的底線,才不致讓提出宣示的行動被政治系統所吞噬;如此一來,在其成功表現和其抗議行動的強化下,它遂能在原則上與現存的政治系統保持可妥協但絕無結合可能的地位。


最後,由政治壓力團體推進到社會性運動,也同時需要牽聯到整合與衝突這兩個因素。衝突的主要元素,是對社會對手的清楚界定…… 另方面,捲入衝突的各個行動者如無法認同某些共同的文化價值,則任何社會性運動都不會出現(pp. 309-310)。


談到革命模式沒落之後的發展︰

我在這裏發展出的概念,是與新自由主義的想法相反,後者因革命模式的沒落而進一步受到強化。我們甚至可以認為,政治辯論將愈來愈由下列兩造之間的對立所主導︰一方協助各種新社會運動找到某種政治表現的模式,另一方則將民主制度逐步收編到國家機器之內,好讓代議功能從屬於民族國家的防衛,從屬於其國際利益和經濟政策。


革命模式在目前所遭遇的危機,以及各種社會運動在經濟危機時期和降低期待下的軟弱無力,似乎強化了西方世界的民主制度。然而,如果民主制度未能體認到新社會運動的首要性和自主性,未能體認到它必須將自身重新定位為代議制度並同時和國家理性保持距離,它終將日漸走向衰微(pp. 339-340)。


回到最後,作者這樣結束本書︰

我們目前所處的時刻,不只是一個過往解體和全面感受到危機的時刻,也是一個召回行動者、質疑所有社會組織形式和要求創造性自由的時刻。這正是本書想要置身的時刻。它不僅反思行動者的歸來,也正為行動者的歸來鋪路(p. 351)。


補充一點,本書法文版於1984年出版。

2011年9月7日 星期三

瘋顛與文明

本日要說的是《瘋顛與文明》,好久不見的傅柯。

本書談的是瘋顛與社會交流的歷史︰

在現代安謐的精神病世界中,現代人不再與瘋人交流。一方面,有理性的人讓醫生去對付瘋顛,從而認可了只能透過疾病的抽象普遍性所建立的關係;另一方面,瘋顛的人也只能透過同樣抽象的理性與社會交流。這種理性就是社會秩序、肉體和道德的約束,群體的無形壓力以及從眾的要求。共同語言根本不存在,或者說不再有共同語言了。十八世紀末,瘋顛被確定為一種精神疾病。這表明了一種對話的破裂,確定了早已存在的分離,並最終拋棄了瘋顛與理性用以交流的一切沒有固定句法、期期艾艾、支離破碎的詞語。精神病學的語言是關於瘋顛的理性獨白。它僅僅是基於這種沈默才建立起來的。


我的目的不是撰寫精神病學語言的歷史,而是論述那種沈默的考古學(p. xii)。


首先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愚人船︰

瘋人乘上愚人船是為了到另一個世界去。當他下船時,他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人。因此,瘋人遠航既是一種嚴格的社會區分,又是一種絕對的過渡。在某種意義上,這不過是透過半真實半幻想的地理變遷而發展了瘋人在中世紀的邊緣地位。因瘋人具有被囚禁在城關內的特許,這種地位冒具有象徵意義,又變得非常現實︰要排斥他就必須把他圈起來;因為除了門津之外沒有其他適合他的監獄,所以他被扣留在那個渡口。他被置於裏外之間,對於外邊是裏邊,對於裏邊是外邊。這是具有強烈象徵意義的地位(p. 8)。


在這段時期,瘋顛代表世界不為一知的一面,無處不在︰

瘋顛在各個方面都使人們迷戀。它所產生的怪異圖象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事物表面的現象。那種從最奇特的譫妄狀態所產生的東西,就像一個秘密、一個無法接近的真理,早已隱藏在地表下面。這是一個奇特的悖論。當人放縱其瘋顛的專橫時,他就與世界的隱秘的必然性面對面了;出沒於他的惡夢之中的,困擾著他的孤獨之夜的動物就是他自己的本質,它將揭示出地獄的無情真理;那些關於盲目愚蠢的無益圖像就是這個世界的「偉大科學」;這種無序、這個瘋顛的宇宙早已預示了殘忍的結局。透過這種圖像,文藝復興時期的人表達了對世界的凶兆和秘密的領悟,而這無疑賦予了這些圖像的價值,並且使它們的奇想具有重要的聯繫(pp. 18-19)。


來到古典時代,瘋顛不再是另一個世界的象徵,成為受人世管理之事。瘋顛不在船上流動,被禁閉在醫院︰

透過追尋禁閉的發展軌跡可以看出,那種使禁閉具有隔離作用、並為瘋顛提供一個新的歸宿的行動,雖然可能是一貫的和一致的,但並不簡單。這種行動在權威主義的強制形式內把對待貧困和救助責任的新感情,對待失業和遊手好閒等經濟問題的新態度、新的工作倫理以及對城市將道德義務納入民法的憧憬組成一個複合體(p. 41)。


瘋顛也脫離了理性,變成被觀看的東西︰

在古典時代,瘋顛被隔著柵欄展示。凡是在它出現的地方,它都被隔開一段距離,受到某種理性的監督。這種理性不再認為自己與之有任何聯繫,不允許自己與之有過於相似之處。瘋顛變成某種供觀看的東西,不再是人自身包含的怪物,而是具有奇特生理機制的動物,是人類長期受其壓制的獸性(p. 63)。


但這段時期瘋顛也被視為是另一種論述,一種非理性(unreason)︰

論述涵蓋了整個瘋顛領域。在古典意義上,瘋顛與其說是指精神或肉體的某種特殊變化,毋寧說是指在肉體的變化下面,有一種譫妄論述存在。……因此,毫不奇怪,十八世紀的病理學家常常把頭暈列為一種瘋顛,而很少將歇斯底里性驚厥列為瘋顛。這是因為在歇斯底里性驚厥中往往不能發現這種語言,而頭暈則提供了譫妄證明︰世界確實在「旋轉」。對於一種能被稱作瘋顛的疾病來說,這種譫妄是一個充要條件(p. 88)。


雖然瘋顛是無意義的混亂,但是當我們考察它時,它所顯示的是完全有序的分類,靈魂和肉體的嚴格機制,遵循某種明顯邏輯的語言。雖然瘋顛本身是對理性的否定,但是它對自己的說明完全是一種理性。簡言之,雖然瘋顛是無理性,但是對瘋顛的理性把握永遠是可能的和必要的。


只有一個詞能夠概括這種經驗,即非理性︰因為對理性而言,它是最貼近的又是最疏遠的;它用理性所熟悉的結構來向理性呈現自己——認可某種知識進而認可某種科學,而後者力求成為肯定性的。同是它又不斷地避開理性,通於令人無法接近的虛無領域(p. 94)。


所以禁閉瘋顛也就表現了瘋顛的實質——它是非理性對理性的空洞否定,因此需要禁閉來消滅它的虛無。

來到十八世紀後期,當人們將瘋顛視為不潔,醫生開始介入瘋顛︰

傳統上把瘋顛獲得某種醫學地位稱為「進步」,而實際上這種「進步」只有透過某種奇怪的倒退才能取得。在道德污染和肉體污染的混合體中,古老的意象憑藉著十八世紀人們所熟悉的不潔的象徵意義,重新浮現在人們的腦海中。正是這些意象的復活,而不是知識的改進,使非理性最終與醫學思想相遇。令人驚異的是,正是由回歸到這種摻雜著當代疾病意象的不切實際的生活,實證主義控制了非理性,更確切地說,發現了一種能夠防範非理性的新理性(p. 180)。


結果精神病院誕生了︰

病人的自由受工作和他人觀察的約束,因此不斷地因承認有罪而受到威脅。必須承認,病人不是屈從於那種單純否定的運作,而是被控制在一種肯定的運作中。前者只是解開束縛,將病人的深層本性從瘋顛中解救出來,而後者則用一個獎懲系統來禁錮瘋癲,把它包容在道德意識的活動中。這樣就從一個外界懲罰的世界過渡到一個內心審判世界。但是,正因為如此才可能產生瘋顛心理學,因為處於觀察之下,瘋顛經常要在表面上否定自身的異化。人們只能根據它的行動來審判它。它的意圖不會受到指責。其他部分都陷於沈寂。除了可見的部分,瘋顛已不存在了。……精神病科學在精神病院裏發展時永遠只能是一種觀察和分類體系。它不可能是一種對話(p. 220)。


過去,理性對非理性的勝利只有憑藉物質力量並透過某種實際較量才能取得。現在,勝負已事先決定。使瘋人和有理性的人相遇的具體環境已預先確定了非理性的失敗。在十九世紀的精神病院中沒有強制措施,並不意味著非理性獲得解放,而是意味著瘋顛早已被制服了。


由於這種新的理性統治了精神病院,瘋顛不再是絕對的抗爭形式,而是代表了一種未成年地位,表現了自身的一個方面,即沒有自治權利,只能移植到理性世界才能存活。瘋顛就是一種幼稚狀態。在休養院裏,一切安排都是使精神病人變成未成年人(p. 221)。


這時理性與瘋顛沒有對話,只有沈默︰

在文藝復興時期,理性與瘋顛不斷地展開對話。相比之下,古典時期的拘留就是一種對語言的壓制。但這種壓制不是徹底的。語言沒有真正被消除,而是表現在各種事物中。禁閉、監獄、地牢甚至酷刑,都參與了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一種無聲對話,一種鬥爭的對話。現在,這種對話停止了。緘默籠罩著一切。在瘋顛和理性之間不再有任何共同語言。對譫妄的語言只能用沈默不語來對付,因為譫妄並不是與理性進行對話時對話中的一個片斷,它根本不是語言。在一種最深層的潛意識中,它僅僅是一種越軌現象。而且只有在這一點上,才可能重新有一種共同語言,因為它將成為一種公認的罪狀(p. 229)。


在這種治療中醫生的角色曖昧,似乎他不是以技術,而是以其權威來改變病人。但是實證主義者的醫生不可能這樣看待自己,療法不能只是虛假的療法,因而在十九世紀末,瘋顛的醫學概念與瘋顛的批判等同起來︰「瘋顛基本上僅僅是瘋顛」。

結論一章談到藝術作品與瘋顛的關係,書中最後一段說︰

瘋顛的策略及其獲得的新勝利就在於,世界試圖透過心理學來評估瘋顛和辨明它的合理性,但是它必須首先在瘋顛面前證明自身的合理性,因為充滿鬥爭和痛苦的世界是根據像尼采、梵谷、阿爾托這樣的人的作品大量湧現這一事實來評估自身的。而世界本身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它對瘋顛的認識,不能使世界確信它可以用這類瘋顛的作品來證明自身的合理性(p. 253)。

2011年9月6日 星期二

現代社會的法律

本日說由Roberto Mangabeira Unger所著《現代社會的法律》。

一開始作者提及當時社會理論的限制︰

每個人說的話,都是邏輯可以分析的概念。他做的每件事,也可以接受因果分析。不過,如果理性主義與歷史主義不足以當作社會研究的工具,這是因為人類還有第三個面向︰意識。意識的領域超越觀念和事件秩序的界限,因為它涉及認識和存在、思維和行動之間的特殊關係。這種關係不是嚴格的相續性、必然性和客觀的知識所能瞭解的。要充分瞭解人的第三個層面,以及與這個層面相應的方法,就要瞭解人性和人在世界中的處境。


利己主義與共識論互相衝突的秩序想像,是因為他們對人類行為以及人格的個體層面與社會層面的關係,有不同的理解。要同時從個體性與社會性去把握行為的特性,就得先知道人是甚麼。


我們仔細觀察發現,現代性的問題是如何比較社會生活形態的問題︰如何比較現代歐洲社會和從前的社會,或是比較各種現代社會。但是,如果社會生活形式是意義或風格的類比,而不是邏輯與因果關係,那麼我們就需要明確的比較判準。否則比較的研究將會迷失在恣意的同異之辨裏。我們必須掌握在不同社會生活中的共同人性,如此才可能有嚴謹的比較研究。每個社會都可以視為人性某些層面的表現,而藉由人性的普遍理論,也可以和其他社會作比較(p. 40)。


作者提出三種法律概念︰互動法,即個人或團體重複發生的互動方式;官僚法,即由政府制定和執行的明確規定;法治,即普遍自主的法律。這三種法律互相重疊,三者的不同在於是非標準與行為規則的分離,在互動法中兩者一致,而在官僚法與法治兩者區分比較明顯。官僚法出現是由於國家與社會分離,加上社群解體,因而需要實證的規則;法治的社會條件則是團體多元主義,沒有團體永久佔有支配地位或世襲權力,再加上「較高的」普遍法或宗教律法來判斷國家實證法的標準。

在此不妨引用作者對官僚法與法治之分別的意見︰

實體的、體制的、方法論的和專業的自主性是互相關連的。再者,它們都代表著立法的普遍性和執法的一致性的理想。官僚法可能包含廣泛的規定或針對特定時空環境的命令。但是,法治和政治或行政不同之處,正是在於它在立法上的普遍性和司法上的一致性目標。法律必須普及於所有個人和行為,並且不受個人或階級的影響。普遍性絕非只是官僚法的權宜之計,它在司法體系的脈絡中有其特殊的意義。因為法律的普遍性確立公民的形式平等,從而保護他們免於政府的專制。行政必須和法律分離,才能確保普遍性。司法必須和行政分離,才能保障一致性。這兩種區分正是法治的理想。透過它們,司法體系才能成為維繫社會組織平衡的力量(pp. 51-52)。


作者又以個人在重要團體中的分布、個人之間自己人與外人的關係、理想構思與對實際情況理解的互動三種因素,提出了三種社會生活形態。部落社會中重要團體甚少,自己人與外人的區域性明確,並將現實等同於理想;自由社會中每個人隸屬許多不同團體,抽象他人取代自己人與外人之分,理想與現實有不同觀念;貴族社會中每個人屬於他的特定團體,即階級,但階級之間涇渭分明,排他主義與普遍主義結合,人們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擺盪。每種社會形態都有不同衝突的焦點︰

對部落社會而言,共有價值的社群總有瓦解的危險,也會受到群體衝突的危害。自由社會抵擋不住它特別不穩定的排序體系︰有些團體事實上比其他團體更有權力,可是沒有團體有權支配其他團體。因此,干等的追求和權威的需求之間會有持續的衝突。貴族社會中的類似衝突,就是貴族權力和其他階級肯定其自主身分的衝突(p. 146)。


提到法治怎樣處理自由社會的困境時,作者指這取決於兩個假定,第一是最重要的權力必須集中在政府手中,以保護它免受黨派的影響;第二是權力能夠由規範有效地控制,以防止假公濟私。不過作者立即指出︰

這兩種法治的基本假定,到頭來多半都是虛幻的。首先,自由社會中的所有重要權力從來就沒有完全給過政府。的確,影響個人境況最直接、最深刻的階層是家庭、工作場所和市場的階層。這些不平等既未消除,也沒有被法律的形式平等給徹底矯正。至少在短期之內,它們也沒有被政治民主的制度推翻。


法治理論另一個重要前提——規則可以讓權力客觀無私——同樣搖搖欲墜。以法律的問題來說,為何自由社會可能的立法程序可以讓人同意是真正中立的,有兩個原因。第一,程序和結果密不可分︰所有方法都會影響立法的選擇,只是很難在事務上察覺到它的偏見。第二,每種立法體系本身都體現某些價值︰它結合了權力在社會中的分配以及衝突的解決觀點。在這些觀點的證明上,很難避免循環論證(pp. 172-173)。


從德國的例子中,作者認為可以看出三組結論,法治是國家主權與階級社會團體秩序之間的妥協,官僚體系會逐漸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僅僅著重法律的普遍自主,以及行政、立法、司法分立,並不一定民主,也可以促成權力壟斷;法治理想推行普遍主義,但無產階級卻無法參與。

作者表示在後自由社會中,需要在衝突中開發人類共同的道德語言︰

要保存超越現狀的可能性,重要的是明白一點︰把任何社群習慣的體系視為洞察社會生活要件的根源,根本就是不完美的。因為假使人認真地看待人在歷史中創造自己的觀念,這些要件就會隨時間而發展,而非靜止不動。對未來的開放,表示人必須重視衝突的過程,透過這種過程,社群創造出來,它們之間令人滿意的關係,以及任何社群的內在共同責任,也是透過這種過程確立的。


這種內在性秩序和超越性批評的和解,意味著可能以習俗取代官僚法或法治。這種習慣法和我們所說的習俗相關︰它缺乏實證和應然之間有差異的空間。它不會成為某個特定團體穩定的規範性秩序,而是成為人類開發中的道德語言(pp. 229-230)。


最後作者回到社會理論的討論︰

了解法律和其他社會生活層面的關係,有助於我們找到古典社會理論中的方法論爭議線索。


理性主義和歷史主義的替代方案,就是共同意義或詮釋性解釋的方法。它主要關切的是行動如何根植信念當中,以及行動和信念如何統合成內在一致的、既非邏輯也非因果關係的全體性。行動指的是外在可以觀察的行為,信念指的則是個人對事實或價值的思考和感覺(p. 236)。


作者建議社會科學應再次成為形上學和政治學,以「喚醒事物的本質」。

2011年8月26日 星期五

不確定的年代

本日說的是John Kenneth Galbraith的《不確定的年代》,本書有不少部分說經濟史,就不引那麼多了。說到金本位︰

一個具有穩定的貨幣制度(所有的「錢」都可兌換為等值的金銀)的世界,必定是一個穩定的世界,不管它有甚麼缺點,至少可以保障錢幣的購買力;整個十九世紀中物價不斷的下跌,以金為本位的貨幣購買力則不斷增強。


這種穩定性對於有錢人是有極大助益的,很不幸的,這點卻被忽略了。當英格蘭銀行提高貼現率,或採取其他方法來約束一般銀行,以保證有足夠的黃金應付存款者的需要時,商業機構便貸不到資金了;最後物價下跌,群眾失業。在這樣的影響下,金本位制對農人和工人便是不安全的主要來源,貨幣的購買力,雖然能維持住,但是他們擁有的錢卻少了,甚至囊空如洗。當然這些人並不了解是甚麼東西造成他們的不幸,即使後世讚揚金本位制成果的人,也不明白這種成果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無助和犧牲上(p. 225)。


談到費雪的物價方程︰

P = (MV+M'V')/T


「P代表物價,M代表一般貨幣及現金在市場上流通的數量,M'也代表貨幣,但範圍較廣,包含了銀行存款。V及V'就分別代表上述兩種不同貨幣的流通速度。......物價隨著M的增加而上漲。貨幣不僅包含在手邊流通的現金,還包括銀行存款,就是M'(銀行存款可以透過簽發支票而成為可以購物的鈔票);貨幣如果很快就用掉,則其影響當然比藏在自家的椅墊下或單純地存在銀行裏更大,所以貨幣數量還要乘上相對流通速度V。特家貨幣供給量的增加,如果僅集中在少數幾種交易上,則其對物價的影響將比分散在多種交易上更大;如果我們將交易次數(即方程式內的T)除交易總金額,所得到的就是物價水準。」(p. 231)


凱恩斯革命︰

通貨膨脹可以用足夠的失業來救治,但這種救治方法凱恩斯派一定不贊成,因為就凱氏體系來看,它最基本的效用就是消除失業現象。現在,要阻止物價上漲及工資的提高,就必須有直接的行動(我一直認為這種行動是無可避免的),這樣做,當然不能使市場情況保持不變(凱恩斯這位保守主義者就想使市場保持不變),這是激烈變革的先聲,可能也是許多人都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我們還有其他的問題橫阻著;凱恩斯派維持經濟的方法牽涉到軍事方面的大量花費,而我們若是把這筆錢來從事福利福利工作、或是掃除貧窮,那才是萬家生佛的事。時間證明了凱恩斯式進步是不均衡的——車子太多、房子太少;香煙太多、健康照顧太少。這樣,大城市產生了問題,當這種問題層出不窮之際,充滿信心的年代也就結束了。凱恩斯的時代畢竟是一時而非永久的(p. 272)。


談大企業︰

一個更好的發展將是廢除在大企業中已毫無作用的董事會,而由大眾稽查員來取代,雖然他們無權作經營決策,但可確保公眾法律與規則的實施,亦可評估公共利益的事務,不然,也能維持管理階層的真誠,如果再不行的話,還能批準或下令更換最高經理人員。


誰將代表股東?答案是︰現在沒有誰能代表股東了。現代大企業的股東沒有權力,也沒有作用,他們已是廢物。更進一步的合理發展是以公債付給那些毫無作用的股東,而將股息及資本所得與大眾分享;大家會認為這是社會主義,不錯,但是這是先有客觀事實的社會主義。當大企業發展開來時,勢必會拿走業主及資本家的權力,這種事實自然會帶來社會主義。很少有人提到︰現代企業最主要的傾向便是使其本身社會主義化(pp. 337-338)。


作者認為貧困問題原因之一是人地關係的問題,而解決方法有增加土地供應或其替代、改變租佃關係、節制生育與人口外流這樣。

談教育與民主︰

我相信教育有兩種必備條件...... 首先,教育必須促進「團體」的觀念——使人感覺到即使自己能有某種特殊利益,也必須向一般利益讓步;對大家最有利的也就是對自己最有利的。有了這種觀念,還必須有相當敏銳的警覺——那些反對共同利益的人本身就該被反對...... 人們必須能感受到,並加以反抗、反對。民主政治下的教育,就必須教導大家認清這種責任。


第二、教育必須注入個人的安全感,使人們對工作能夠有清晰而非迷糊的獻身,並且能分辨哪些人是如此,哪些人不是如此。近代旁觀式政治的罪惡是它給予了政客過多的讚頌,這些政客確信他對時代的焦慮有所貢獻並巧妙的說服那些不喜歡採取必要行動的人,使人們對他的當選不覺得可畏;他會說︰「我追求和平,但絕不犧牲弱小」,「貧窮必須消除,但絕不給納稅人增加新的負擔」,「我支持更合理的分配每人的收益,但絕不干涉個人企業應得的報償」(pp. 412-413)。


本書其餘的主題,好像都市化、馬克思等,就不多說了。

2011年8月23日 星期二

大崩壞

本日說的是賈德‧戴蒙的《大崩壞》。

其實全書主要說的就是這一段︰

就我所知,沒有一個社會是單純地因為生態環境受破壞而毀滅的,總有其他因素介入。我計劃撰寫本書之時,我並不認為那些原因是關鍵。我天真地以為,這本書探討生態環境的破壞就夠了。最後我得到一個結論,探究任何環境崩壞的可能因素可從五點來看,其中四項是︰生態環境的破壞、氣候變化、強鄰威脅,以及友邦的支持。對某一個社會而言,這四項或許不一定特別重要,第五項卻總是成敗的關鍵︰面對環境問題的時候,一個社會的應變力如何(p. 37)。


本書提到生態環境因素時較為詳細,生態破壞包括山林濫伐和生物棲地的破壞、土地問題(包括侵蝕、鹽化和肥力流失)、水管理問題、過度放牧、過度捕撈、新物種引進、人口膨脹及平均每人對生態環境造成的衝擊漸增等,加上近代還有人類造成的氣候變化、有毒化學物質在環境中沈澱、能源短缺,及人類將地球的光合成作用使用到極限那樣。

談到成功解決環境問題的社會時,作者指出兩種社會反應模式︰

即使人們能著眼長遠利益,也不一定能做出明智的決策。一旦他們以眼前的目標為重,就會常常做出對短期和長期都不利的事。這就是為何人生和歷史要比化學反應複雜得多,而且難以預料,因此本書也不是為環境決定論做喉舌。一個社會的領導人如果不是消極地走一步算一步,而能預見危機、當機立斷,「由上而下」雷厲風行,社會的命運就會有很大的不同。同樣地,一般老百姓也能以勇氣與積極態度參與地方事務,「由下而上」經營自己的社會(p. 358)。


決策失誤則可以由幾方面的原因引起︰

我想在此繪出一個決策失誤的路線圖,以分析群體決策失誤的原因。我將各種因素大略分為四類來討論。首先,群體在問題確實來到之前未能預見問題。其次,問題來了之後,群體還是沒能察覺問題所在。再者,他們終於察覺問題了,但是沒能想辦法解決。最後,他們可能努力地解決,但是沒有成功(p. 482)。


當中有一項合乎理性的惡劣行為名為「公有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

很多人都在利用一種大家共同擁有的資源,如漁民在某一片海域捕魚、牧羊人在公有牧場上放牧,要是每一個人都過度利用資源,這公共資源就會因為過度漁撈或過度放牧而減少,最後甚至消失,到頭來所有人都將受害。因此,為了公共利益,人們都應該有所節制,不過度利用資源。然而,每一個人能利用多少資源就靠有效法規的約束。如果沒有這樣的法規,每一個人就會這麼想︰「我要是不去捕魚或者不讓我的羊兒吃草,其他人也會這麼做,因此我沒有必須約束自己。」這種思考模式是合乎邏輯的——在下一個人來利用前自己搶先利用,不管最後是否造成公有地的毀滅,使每一個人都嘗到苦果(p. 490)。


說到企業與環境︰

大企業破壞環境,社會大眾必須付起最後的責任。這個說法可能會讓一些讀者失望、憤怒。我也提倡消費者為了企業的環保做法付費,把這方面的費用當成商品成本的一部分。有人或許會質疑,大企業不應該潔身自愛、遵守道德,畢竟做好環保而獲利最多的不是企業自己嗎?我必須言明,翻開人類歷史,在政治制度複雜的人類社會中,人們日常生活中碰到的大都不是家人,也不是親戚,因此社會必須制定法律,以確保大家遵守道德原則。道德原則只是誘發良善行為必要的第一步,但光有道德原則還不夠。


我認為社會大眾應該負起最後責任。我會做出這個結論,是因為大企業的確能在公眾壓力下成全別人、創造多贏的局面,而非只是讓人失望。我的用意不在於道德勸說,區分誰對誰錯、誰值得尊敬、誰自私自利,或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的結論是根據我過去的所見所聞而導出。如果社會大眾對大企業有所期待,要求他們改變做法,以實際行動褒善貶惡,大企業自然會從善如流。過去大眾態度的改變對企業的環保做法影響很大,我相信未來也將是如此(pp. 553-554)。


最後作者認為,雖然全球化會令崩壞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是資訊發達也令人類更容易從錯誤中學到教訓,所以作者對未來還是審慎地樂觀的那樣。

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

權力菁英

本日說的是米爾斯的《權力菁英》,還是先由定義開始︰

權力菁英由這樣的人組成——他們的地位使他們能夠超越普通人的普通環境;他們所處的位置使他們可以作出有嚴重後果的決定。他們是否作出決定,相對於下列的事件並不重要,即︰他們佔據著如此關鍵的位置,以致他們若未能行動或無法作出決定,本身就是比他們所作的決定更具影響的舉動。因為,他們指導著現代社會主要的等級制度和組織機構;他們統轄著大公司,操縱著國家機器並擁有各種特權,指揮著陸海空三軍,並且據守著社會結構的戰略要津。這裏現在聚合了一切有效手段,以獲取他們享有的權力、財富和聲望(pp. 1-2)。


談及上層的教育︰

作為挑選和培養新舊上層階級的地方,私人學校有整合的作用,它是一種使上層階級國家化的力量。世襲家族在道德和文化的精巧轉變中的重要性越是下降,私人學校的地位就越上升。學校——而不是上層階級家族——乃是改變上層社會階級的傳統,確立對新的財富和才幹的承認的最重要機構,它是上層階級一生經歷中的一個里程碑。在十五至二十所最高級的學校裏(不論它們在何處),人們見到了國家的上層社會階級的一個主要的組織中心。因為,在為青春期的年輕人設立的私立學校中,上層社會階級的宗教、家庭和教育諸任務已融合到一起,集中承擔了維持在這些階級中流行的標準的基本使命(p. 72)。


富豪的神話︰

參照個人品質解釋作為一個社會事實的富豪,往往是一種循環論證。例如,在一個對金錢頂禮膜拜的社會,對「能力」的測驗一般都認為是看你能否賺錢︰「既然你如此能幹,怎麼還沒有富起來?」由於能力的標尺是掙錢,能力的等次當然也就根據財富劃分,自然,富翁有最強的能力。但是,假如是這樣,「能力」就不可用來解說富翁;用財富的取得作為能力的一個標誌,然後把能力作為對富人的一個解釋,這只不過是對同一事實——富豪之存在——玩弄的兩種文字遊戲(pp. 122-123)。


關於公司的最高層︰

正如用「企業家」一詞指今日富豪的生涯所經常造成的誤解一樣,「官僚」一詞在形容上層公司行政人員的生涯方面也會帶來誤會。無論是行政首長的升遷,還是富豪的累積,就上層而言,總是與公司集團的「政治」世界不可分的。在私人公司層級內部和它們之間晉升,意味著你的上司看中了你、提拔你(行政上和財政方面),這裏不存在晉升過程中那種關於資格或資歷的任何嚴格的非人偽的規則。


在公司世界的較高層次上,人的生涯既非官僚或的,又不是企業家式的;他們屬於擁有巨大的美國財富,用它賺錢(包括投機冒險)的人,是處於有賺大錢機會的位置上的行政人員。財產所有者自己已不能重複范德比爾特一八八二年說過的話——「公眾是讓人憎惡的」,專業行政人員本身也不敢這麼說。但是,聯合在一起,作為一種公司集團勢力,他們卻可以為所欲為、放言無忌,雖然今天鑑於公關原因他們不會說這些話,此外,他們也無需贅言(p. 172)。


軍官的冒起︰

美國的「軍事主義」,是指軍人的更多的權力要求以及他們爭取地位的努力。為取得這種權力,他們必須不讓自己被視為僅僅是政治人物和有錢人支使的一種工具。他們必須不使自己被視為經濟的寄生蟲,並處於軍人所說的「骯髒的政客」的那些人的監管之下。相反地,他們的目標必須被視為國家的目標乃至榮耀;經濟必須充當他們的僕從;政治必須充當一種工具,用這種工具,軍人依國家機器、家庭和上帝的名義,在現代戰爭條件下管理國家(p. 286)。


政治圈外人取代了職業政治人物的地位︰

政治菁英在全國層次起步、脫離地方和州的官位;從未服務於全國性立法機構;擁有更長的任命生涯和較短的選舉生涯;在政治中花費的專業生涯時間比較短——這一切趨勢指出了立法機關的衰微,和當選官員在上層政治生涯中遭排斥。它們證明了政治的「官僚化」和最高級職業政治人物的式微,後者是通過選舉在政治層級中升遷,亦對選舉政治富有經驗。總之,它表明政治門外漢或圈外人的崛起。……這個行政當局是由政治門外漢組成的內部圈子,他們把持了行政當局下屬的關鍵行政位置;他們是公司富豪和高級將領,與當選的職業政黨政治人物結成一個不穩定的聯盟;這些職業政治人物主要是國會議員,其利益和聯盟分佈在全國各地各階層(p. 303)。


政治圈外人崛起與缺乏是文官制相關︰

不論行政人員還是政治人物,並不真正想要一個專業人員管理隊伍,因為這個隊伍將獨立於政黨方針之外,這些通過訓練並有熟練經驗的人員,是從事各種政策研判所需之各種技能的寶庫,這種隊伍對有責任感的政府的政治經濟意義不言而喻。


即便在州的層級(那裏或許能召募到真正的文官),並不存在足夠的聲望或金錢來吸引真正一流的人才。在更高等級中,受到召喚的是那些政治門外漢或圈外人,即官僚制之外的人。他們只是從事短期效勞,並非作為專業生涯,因此他們不具有與理想的文官相一致的中立性和品行。


美國在政治行政當局的不斷更選下,已不存在有足夠保障的文官生涯,不存在足夠持久的專業行政管理隊伍。不論職業的政黨政治人物或職業官僚現在都不佔據決策中心,佔領這種中心的是權力菁英中的政治董事會(pp. 312-313)。


提到「權力平衡」的理論︰

當談到「權力平衡」的存在時,它可能意味著沒有一種利益能夠把它的意志或想法強加於他人;或者任何一個利益可以創造出一種僵局;或者在時間進程中,先是一個利益、爾後又有一個利益相繼出現,不斷變換轉換;或者一切政策都是妥協的結果,沒有一個人能贏得他想得到的一切,但每人都有所獲。……利益衝突的目標不僅僅是既定的,它們也反映現有的預期和接受狀態。與此相應,說各種利益是「平衡的」,意味著把現狀高估為令人滿意的或不錯的;期望甚高的平衡理想常常是貌似為對事實的描述。


「權力平衡」意味著權力均等,權力均等似乎完全是公平和讓人驕傲的,但事實上,一個人所榮耀的平衡常常是另一個人的不公平的不平衡。佔優勢的集團當然傾向於隨時宣佈存在恰當的權力平衡和真正的利益和諧,因為他們寧願他們的統治永不間斷和平安無事。大企業家指責小工會領袖是「擾亂和平的分子」、是勞資合作之普遍利益的顛覆者。所以,有特權的國家以國際主義的名義譴責較弱小的國家,用道德觀念捍衛靠強力取得的東西;它們對優勢地位或這以後的均等地位開出他們的價碼,指望僅僅靠強力改變現狀(p. 325)。


權力菁英社會的底層是大眾社會︰

談到公眾(public),像人們對這一概念的理解的那樣,它意味︰(1)實際生活中人民能表達見解;(2)公眾傳播媒介的組織,使得可能存在直接的和有效的機會去頂撞公眾表達的任何看法;(3)這種討論顯示的見解可以找到有效的宣洩管道,(如果必要的話)甚至冒犯佔上風的權威體系;(4)權威機構不對公眾滲透,公眾的運作是自主自立的。一旦這些條件具備,我們就有了公眾社群的有效模式,它適用於古典民主理論的假定。


談到另一極端——大眾(mass),意味著︰(1)接受看法的人比表達看法的人多得多;公眾社群變成了個人的一種抽象集合,個人僅從大眾傳媒那裏得到對事物的印象。(2)佔支配地位的資訊方式使大眾很難或不可能冒犯某些觀點或使這種冒犯有任何效果。(3)看法的實現過程受到權威的控制,後者組織著和操縱著行動的過程。(4)大眾不具有機構那種權威,相反地,權威機構滲透和支配著大眾,降低後者在觀點形成中通過討論可能產生的任何自主性。


憑藉佔主導地位的資訊模式,也許很容易區分公眾和大眾︰在公眾社群,討論方式是主導性的傳播方式,媒體(如果存在的話)僅僅擴大和激發討論,把原初公眾與討論結合起來。而在大眾社會,佔支配地位的傳播方式是正式媒體,公眾變成了僅僅是媒體市場。它們已表明了不同傳媒的內容(pp. 388-389)。


作者以「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總結上層圈子的特點︰

上層圈子的人不是人民代表;他們的高位不是道德完善的結果,他們的寓言般的成功則與值得讚美的才能無關。掌權者是由權力手段、財富來源、名人機制所挑選和塑造的。他們不是與知識和情感世界有聯繫的那種文官制所培養的人。他們不是由認真負責的全國性政黨所造就的人——這種政黨會公開而清楚地討論這個國家目前如此愚笨處理的那些問題。他們不是靠自發性社團組織的多元化責任制衡的人——那種社團組織把公眾與決策層聯繫起來。他們指揮著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巨大權力,在美國的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的體制內獲得了成功(p. 450)。


本書的討論範圍是一九五零年代的美國,務必注意不應不加思考將其論點放到不同場景。 當然,認為本書完全與其他時代與地方無關,也是不認真的。

2011年8月2日 星期二

極權主義的起源

本日說的是漢娜‧鄂蘭的《極權主義的起源》。

第一部是「反猶主義」︰

當猶太人同樣地喪失了他們在公共事務中的作用和影響,除了財產之外一無所有時,反猶主義就到達了頂峰(p. 46)。


即使剝削和壓逼都仍能使社會運轉,並能建立某種秩序。唯有那種無權但是有錢,或者高高在上而提不出政策的人,才使人感到是寄生的、無用的、反叛的,因為上述情形割斷了人與人之間的一切聯繫;高高在上而沒有政策甚至也不意味著剝削者對被剝削者最小的關心(p. 47)。


從歷史來看,十七與十八世紀君王專政時個別猶太人會為君主提供金融服務,但這對整體猶太人影響不大;到了法國大革命後民族國家成立,出現較大的猶太富裕階級以滿足新成立民族國家的資本與信貸需求;十九世紀末帝國主義興起,猶太商人讓位於帝國主義商人,對國家商業已不那麼重要;在一戰前幾十年,民族國家解體,非國家而沒有權力的猶太人就成了仇恨的對象。

政治上的反猶主義,卻因為民族平等而成為社會歧視猶太人的導火線︰

猶太人在政治上的無知,使他們能適應其特殊角色、紮根於國家的商業圈、對人民有偏見和對權威趨炎附勢,能對反猶主義的政治危險視而不見,對一切形式的社會歧視則過於敏感。當政治爭端和純粹反感同時發生時,很難看清兩者之間的關鍵區別。然而,問題在於它們恰恰產生於解放猶太人中的對立面向︰由於猶太人是一個隔絕的群體而產生政治上的反猶主義,而社會歧視則產生於猶太人與其他一切民族之間日益增長的平等(p. 111)。


普通猶太人的社會命運是由他們永遠缺乏決定造成的。社會當然不會強逼他們作決定,因為正是情勢與性格的模稜兩可使社會和猶太人的關係引人注目,大多數同化了的猶太人因此生活在恩寵與不幸前景難明之中,而且明確地知道,成功與失敗都糾結於他們是猶太人這一事實。對他們而言,猶太人問題永遠地失去了一切政治意義;但是它給他們的私人生活帶來陰影,專橫地籠罩著他們一切個人決定。「在街上是男人,在家裏是猶太人」這句格言從痛苦的角度來理解︰當猶太人試圖用內在經驗和私人情感的手段來解決政治問題時,政治問題被歪曲到皈依問題;私人生活被毒化到非人性的地步——例如在通婚問題上——具有公開意義而未解決的問題使本應由感情無法言喻的法則、而不是由深思熟慮的政策來統治的私人生存背上沈重的負擔(p. 124)。


在社會歧視猶太人的過程中,有一群人的作用十分顯著,那就是暴民(mob)︰

暴民首先是這樣一種群體,代表了各個階級的多餘人物。這一點容易使人錯將暴民看作民眾,而民眾(people)也是包含了社會各個階層。在一切偉大的革命中,民眾為尋找真正的代表而戰鬥,暴民卻總是叫喊要尋找「強人」、「偉大領袖」。因為暴民憎恨將他們排斥在外的社會,以及他們並未占領代表席位的國會。所以近代暴民領袖們利用公民投票來取得輝煌成果,公民投票是依靠暴民的政治家的舊觀念(p. 173)。


上層階級深知,暴民是同他們互為一體的。甚至還有一名猶太歷史學家,雖然他親眼所見使他預感到,一旦暴民統治了街道,猶太人就不會安全,但他仍然在私下裏欽佩地稱讚說是「偉大的集體運動」。這只能表明,大多數猶太人在社會中紮根有多深,而這個社會正要消滅他們(p. 174)。


第二部是「帝國主義」︰

帝國主義的中心政治觀念就是將擴張當作永久的最高政治目標。由於它所意指的既不是暫時掠奪,也不是較長時間的征服後的同化,所以它在政治思想和行動的漫長歷史上是一個全新的概念。這種令人驚奇的獨創性——說它令人驚奇,是因為在政治學中全新的概念很少見——的原因很簡單,它實際上根本不是政治概念,而是從商業考慮的範圍裏產生的,其中所說的擴張意味著工業生產和經濟業務的永久性拓展,這是十九世紀的特點(pp. 205-206)。


帝國主義者們實際上想要的是,不需建立一種政體而能擴張政治權力。帝國主義的擴張以經濟危機作為奇特的開始方式,資本主義過剩和「剩餘」資金(係過分儲存的結果)造成本國範圍內無法再找到有效投資場所。權力投資有史以來第一次不能為金融投資鋪平道路,而是權力輸出卑順地跟在資本輸出的後面,因為在遙遠國家的投資威脅著將社會的大部分階層轉變為賭徒,將整個資本主義經濟從生產制度轉變為金融投機制度,用佣金利潤代替生產利潤(pp. 213-214)。


但是帝國主義擴張與民族國家的原則不符︰

同經濟結構相比,政治結構不能無限擴張,因為它的基礎不是無限的人類生產力。在一切政府形式和組織中,民族國家最不能適應無限增長,因為民族國家建立在真誠的共識,但它並不可能無限增長,而且只有在很少的情況下,才能很困難地獲得被征服民族的真正擁護。沒有一個民族國家可以自認良心清白地企圖去征服外國民族,因為這種良心只產生於征服者民族的一種信念,認為征服是將一種優等的法律強加給野蠻人。然而,這個民族相信它的法律來自一種獨特的民族素質,其他民族不具備這種素質,它的界域之外也不存在這種素質(p. 207)。


帝國主義實際上是資產階級政治的開端,私人利益成為公共政策的原則,國家成為不斷累積財富的機器︰

在帝國主義的時代,商人變成了政治人,並被承認為政治家;而政治家只有使用成功的商人的語言和「從全世界角度來思考」時,才會受到認真注意;這時,私人的實踐和手段才逐漸轉變為執行公共事務的規則和原則。關於這一重新評價的過程,有一個很有意義的事實開始發生於十九世紀末,至今仍然生效,即資產階級信念先應用於外交事務,然後慢慢地擴展到國內政治。因此,這種國家很難意識到,在私人生活中普遍存在的不顧一切的做法,而公共社會一向必須針對此來保護自己及其公民個人,這正在上升為公開認定的政治原則(p. 217)。


計劃使財富自動連續增長到超過一切人的需要和消費的可能性,以超越人類生活的侷限,個人財產於是變成了公共事務,從純粹私人生活範圍中脫離出去。私人利益本身的性質是暫時性,受到人的自然生活範圍的限制,現在卻能逃進公共事務的範圍,從中借得無限長的時間,這是繼續累積財產所需要的(p. 225)。


共和國的基礎是其所有個體成員積聚及被壟斷的權力,它必然使每一個人都毫無權力,剝奪他的天然能力與人類能力。使他降格為權力積聚機器中齒輪上的嵌齒,用關於這架機器的最終命運的崇高思想來自我安慰,而這架機器本身的構造方式使它能單憑自身內在法則就會吞噬整個地球(p. 226)。


帝國主義的一大特色是資本家與暴民結合,也就是經濟上多餘的錢與多餘的人結合,到別的地方擴張。在海外帝國主義這種結合令種族主義與官僚政治出現,而大陸帝國主義,由於所有結果都留在歐洲,促成了部族民族主義,以泛—運動為代表︰

在帝國主義的最初幾十年裏,發現了兩種實施政治組織和統治外國民族的新手段。其一是以種族為政體的原則,其二是以官僚政治為海外統治的原則。倘若不以種族代替民族,爭奪非洲和投資狂熱很可能停留在毫無目的的淘金熱中「死神與貿易共舞」的狀態。若不以官僚政治代替政府,不列巔的印度屬地很可能落入「在印度的法律破壞者」手中,造成無法無天狀態,而不會改變整個時代的政治氣候(p. 285)。


部族民族主義恰恰是對宗教的扭曲,它讓上帝選一個民族而且選的正是它自己那個民族;僅僅由於這個古老的神話,以及從古代生存下來的唯一民族,深深地紮根於西方文明中,才使現代暴民的領袖能言善辯地、厚顏無恥地將上帝拉進各民族之間小小的衝突之中,要上帝作出這位領袖早已愉快地控制了的選擇。種族主義者對猶太人的仇恨產生於一種迷信的理解,認為實際上很可能是猶太人,而不是他們自己,才是上帝的選民,猶太人的成功是神助天佑。有一種虛弱的精神因素在厭惡一個民族,害怕這個民族會得到一種理性無法理解的保障,使它最終崛起,成為世界歷史中最後的勝利者(p. 352)。


作者也從政治體制上探討為甚麼歐洲大陸出現的泛—運動沒有在英國出現︰

英國的兩黨制和大陸的多黨制之間的表面差異背後,存在著一種關於政黨在政體內作用的根本差異,它對於政黨對權力私態度和公民灰國家中的地位是舉足輕重的。在兩黨制中,一黨總是代表政府,事實上統治著國家,因此,執政黨暫時地與國家合一。國家是國家統一的永恆保證,只表現為國王的永久在位……。由於計劃與組織的兩黨是輪流執政的,所以政府一切部門的計劃與組織也跟隨輪流執政制度。由於每一黨的執政時間有限,反對黨也參與控制,它的效用也因為它是明日的統治者而得到加強。事實上,保證整體的完整性、反對一黨獨裁的作用,是反對黨的制衡,而不是因為國王的象徵地位。這種制度的明顯優點是,政府與國家之間沒有根本區別;權力與國家掌握在組織政黨的公民手中;政黨代表今日與明日的權力與國家;因此,權力與國家似乎超越人類範圍,是獨立於公民意志與行動之外的形而上的實體,也不會使人對之過於崇拜(p. 361)。


大陸政黨制度假設每一黨都有意識地界定自身為整體中的一個部分,反過來又由超越各政黨的國家來代表它。因此,一黨統治只能意味著一個部分對其餘各部分的專制控制。由政黨領袖之間的聯盟來組成的政府永遠只能是政黨政府,明顯不同於超越它們之上的國家。這種制度的微小缺點之一是,內閣成員不能由競選來選出,因為黨派代表太多,大臣們必定根據政黨聯盟而選出來;另一方面,英國的制度允許從一黨大批成員中選出最優秀的人才。但是,一個重要的事實是,多黨制從不允許任何一個人或任何一個黨員負有全面的責任,結果自然使由政黨聯盟組成的政府從不感到負有全面的責任。即使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一黨以絕對多數主宰了議會,結果造成一黨統治,結局只能是要麼獨裁統治,因為制度並未準備接受這種政府,要麼仍然是真正的民主領導制,卻於心不安,習慣於認為自己只代表整體中的一個部分,自然害怕使用它的權力。


……由於在兩黨制中,一個政黨如果不能贏得足夠的力量來取得權力,它就不能生存,因此無須在理論上作論證,沒有發展出意識形態;而大陸政黨為之鬥爭的狂熱,並非產生於利益衝突,而是產生於對立的意識形態,這在英國完全不存在(pp. 361-362)。


因為人權問題與民族問題糾纏不清,民族國家內的無國藉者成了無權利者︰

無權利帶來的災難,並非被剝奪生命、自由、追求幸福、或者在法律面前平等、言論自由——這些都是設想來解決社群內部問題的公式——而是不再屬於任何一個社群。他們的困境並非在法律面前不平等,而是對他們不存在任何法律;不是他們受壓逼,而是甚至沒有人想壓逼他們。只有在一個相當長時期的最後階段,他們的生存權才受到威脅;只有當他們仍然完全屬於「多餘者」,誰也不「承認」他們,他們的生命才處於危險之中。連納粹開始對猶太人實施種族滅絕政策時,首先也是剝奪他們的一切合法身分(二等公民身分),將他們驅趕到指定居住區,關進集中營,切斷他們與生活世界的聯繫;在納粹啟用毒氣室之前,曾經仔細地作過試驗,並且滿意地發現沒有一個國家會承認這些受害者。問題的關鍵在於,完全無權利的狀態在生存權受到挑戰之前就已經產生了(p. 417)。


第三部是「極權主義」︰

極權主義運動在群眾中的成功,意味著對一般民主統治的國家,尤其是歐洲民族國家和政黨制度,兩種幻想的終結。第一種是大多人積極參與政府,每一個個人都同情自己的或別人的政黨。事實上相反,運動顯示出政治上中立和無動於衷的群眾很容易成為一個民主統治國家裏的多數,因此民主可以根據少數人積極地承認的規劃來發揮功能。被極權主義運動炸得粉碎的第二種民主幻想是,這些對政治漠不關心的群眾無關緊要,他們是真正中立的,無非是構成了國家政治生活中沒有意見的背景。別的公共輿論喉舌向來都不能顯示的東西,即民主政府有賴於人民的默認和無動於衷的容忍,就像依賴國家中清晰表達意見的機構和組織一樣,現在卻由極權主義運動來顯現。所以,當極權主義運動用它們對代議制政府的蔑視來侵犯議會時,它們顯得有些矛盾︰事實上,它們成功地使一般民眾相信,議會中的多數是虛假的,並不必然符合國家的現實,由此破壞了政府的自尊和信心——它本來也只相信大多數人的統治,而不相信憲法(pp. 445-446)。


極權主義運動成員的心理基礎是,孤立的個人,除了運動外沒有其他社會聯繫。這樣運動的成果才能對運動完全忠誠。極權主義運動的特色是不斷處於運動狀態,根本沒有特定的政治目標,因此成員要完全忠誠,才不會對此產生疑問。

極權主義運動也造成暴民與菁英暫時結合,極權主義領袖自己帶有早期暴民領袖的特色,而知識分子,則因為對社會失望轉而支持極權主義運動︰

人道主義和自由主義的代言人們在痛苦的失望中、在對時代的一般經驗的陌生感中,通常忽視的是一種氛圍,其中一切傳統的價值與定則都化為烏有…… 從某種意義上說,使它更容易接受明顯荒誕的定則,而不易接受變成虔誠的陳腔濫調所表達的舊日真理,這恰恰是因為無法期待任何人認真地對待荒誕現象。粗俗而玩世不恭地拋棄體面的標準和已被接受的理論、坦率地承認最壞的標準,以及無視一切的態度,都很容易被誤認為勇氣或是新的生活方式(p. 467)。


群眾則因為逃避現實的願望而樂意相信極權主義的虛構︰

群眾反對「現實主義」、常識,以及「世界的表面真實」,原因是他們的分子化,他們失去社會地位,隨之失去整個社群關係,而常識本來只有在它的範圍內才能產生意義。他們在精神上和社會上無家可歸的情況下,就無法以一定的尺度來深刻洞悉任意性與計劃性、偶然性與必然性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極權主義宣傳只有在常識失效的地方才能大量地侮辱常識。或者面對混亂的發展和完全任意性的衰落,或者服從於最嚴格的、異想天開的意識形態虛構的一致性,群眾可能永遠只會選擇後者,隨時以犧牲個人來作為代價——這並不因為他們愚蠢或邪惡,而是因為在總體的災難中,這種逃避至少給予他們一種最低限度的自尊(p. 497)。


極權主義運動的組織是層次分明的,外圍的是同情運動者,往核心走分別是前鋒組織、菁英組織與領袖,外圍的組織像牆將核心組織與外部世界隔開,提供一種外部世界正常狀態的樣子,核心組織決定運動方向,領袖則是運動的發動機。這種組織方式一方面可以向外部世界掩飾極權主義運動的危險,另一方面組織方式又可以無限複製,加入新的層級,以維持運動的動力。極權主義運動組織就像是「光天化日之下建立的秘密會社」,儘管有秘密會社的結構,卻沒有保守秘密的需要。

到極權主義執政,成為極權主義國家,統治方式又有所改變︰

領袖原則在極權主義國家裏不再像在極權主義運動中那樣確立一種層級…… 極權主義統治的目的是廢除自由,甚至是消滅一般人類天性,無論多麼殘暴也要限制自由。技術上而言,極權主義制度中這種缺乏任何權威和層級制度的事實,顯示在最高權力(領袖)和被統治者之間沒有任何可靠的中間層次,各自接受規定的權力和服從的角色。領袖的意志可以隨時隨地體現,他自己不受縛於任何層級,甚至是確定自身的那個層級(p. 558)。


而「光天化日之下建立的秘密會社」,也會由真正的秘密會社取代,即秘密警察︰

極權主義政權的秘密會社就是秘密警察;在極權主義國家裏唯一嚴守的秘密,唯一秘傳的知識,就是警察的行動和集中營裏的情況。當然,廣大居民和黨員具體地知道所有的一般事實——集中營的確存在、人們失蹤、無辜者遭逮捕;同時,極權主義國家裏的每一個人也都知道,談論這些「秘密」就是最大的罪行。由於人對別人的了解總是依靠證實和理解,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各人自守秘密,這種從不溝通的信息失去了它的現實性質,似乎只有純粹的夢魘性質。只有那些掌握嚴格傳遞的訊息……的人,才處於相互溝通的地位…… 為了嚴守這種秘密,他們就被編成一個秘密組織(p. 584)。


集中營,則是極權主義政府全面統治的實驗室︰

極權統治努力組織無限多元和無限區別的人,似乎將全人類只看作是一個人,只有每一個個人的各種反應可以降低到一種絕對不變的一致,使每一組反應能夠與另一組反應隨意互換,才能使極權統治成為可能。問題是要編造某種並不存在的事物,亦即人的種類,像其他動物的種類一樣,其唯一的「自由」包含在「保存物種」之中。極權主義統治嘗試透過菁英組織的意識形態灌輸和集中營裏的絕對恐怖來達到這個目的;菁英組織無情地從事暴行,本身就是意識形態灌輸的實踐應用——菁英組織必須在這個試驗場證明自身——而集中營相應的目標也設定為完成對意識形態的「理論」證明(p. 587)。


集中營其中一種手法,就是摧毀人的道德人格︰

通過創一些條件——在這些條件下不再有足夠的良心,也已完全不可能行善——極權政體的罪行中所有的人有意識地組織的共謀延伸到了受害者,因此造成了真正的極權。黨衛軍將集中營的囚徒——刑事犯、政治犯、猶太人——牽涉進他們的罪行,使他們對很大一部分的管理負責,使他們面對毫無希望解決的難題,或者送他們的朋友去死,或者幫助謀殺陌生人,在任何事情中都逼迫他們像殺人者一樣行事。問題在於,不僅對有罪的人的仇恨被扭轉了(仇恨「頭目」比仇恨黨衛軍更甚),而且逼害者和被逼害者、殺人者和受害者之間的界限也常常變得模糊不清(p. 601)。


極權主義政府的意識形態,傾向於不解釋「是甚麼」而是「變成甚麼」,將思想變得獨立於經驗,並以意識形態將事實組織到一種絕對邏輯中,以此邏輯推論一切事物︰

極權主義統治者用來將他們各自的意識形態轉變為武器的手法….. 欺人耳目而不顯眼︰他們極其認真地採用這些手法,將它們奉為自己的最高天才…… 著手驅使意識形態含意進入邏輯上連貫一致的極端…… 這種嚴格的邏輯性作為行動的指導,滲透到極權主義運動和極權主義政府的整個結構(p. 649)。


作者也提出警告,即使在非極權主義國家內,極權主義的因子其實沒有消失︰

如今人口到處在增長,無家可歸的現象也到處在增長,如果我們繼續根據功利主義來思考世界,那麼,人民群眾仍然會變成多餘者。在每一個地方,政治事件、社會事件、經濟事件正在悄悄地和使人變成多餘物的極權主義工具共謀。群眾的功利主義常識能明白暗藏的誘惑,在大多數國家裏,大眾仍然十分恐懼死亡。納粹和布爾什維克可以確信,他們的殺人工廠顯示了能夠迅速解決人口過剩問題,清除從經濟上來看是多餘的、在社會上是無根的人類群眾,這既是一種吸引,也是一種警告。在極權主義政權垮台之後,極權主義的方案仍能存在,它以一種具有強烈誘惑的形式,將會在可能的時候,以對人有利,並且能夠解除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悲苦的姿態出現(p. 608)。


或許這就是為甚麼人權不能只是民族權利,而應該是普世權利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