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7日 星期六

知識份子都到哪裡去了?

看了Frank Furedi的《知識份子都到哪裡去了?》,討論生活日漸庸俗的問題。

知識份子貶值,作者認為與知識分子工作職業化有關︰

知識份子的工作一旦職業化,就不再具有獨立性,也喪失了提出艱難社會問題的潛力。相反的,它也獲得了管理或技術官僚性質的功能(p. 51)。


學術工作的制度化影響思想和社會間的關係至深。作為專業人士和專家,甚至作為學者,知識份子的權威不是建立在他們思想的品質上,而是在具有專業知識的主張上。他們的用語越來越技術和專業化,不再是可被大眾理解的日常用語(p. 52)。


知識份子在推廣專業化和制定學院規章制度方面,扮演著關鍵的角色,奠基的理性主義也讓位給實用主義,這是種顯見的對生活的工具主義態度(p. 53)。


助長這種趨勢的則是後現代主義,因為任何理想都會受人質疑︰

在所謂後現代主義的時代裏,啟蒙主義的基本原則已受到質疑,批評型知識份子的角色也受到嚴重損害。既然與知識份子權威聯繫的許多理想——尋求知識、運用理性——都成了懷疑的目標,知識份子的工作也失去若干文化的感染力。對理性失去信心,嚴重動搖了知識份子的地位(p. 55)。


知識份子衰落,知識也走向工具主義之路,作者稱之為弱智化︰
弱智化是由這些把知識和文化當作實現更高大目標手段的強大力量所催生的,這是種對工具主義的崇拜(p. 16)。


為甚麼工具主義勝利會導致弱智化?假如我們不重視學術和文化成就,就很難區分出之間的高下。自稱優秀即便聽起來不顯虛假,也會顯得是在謀求個人私利,甚至被貶為精英保護特權的可鄙企圖。這就是為何「標準」一詞會與特權和精英主義相連——甚至在許多情況下,若堅持維護特殊的標準就會被認為是種制度化歧視(p. 19)。


弱智化令公眾對政治冷感,公共辯論被一種別無選擇的世界觀取代︰

如果真無選擇,那政治也失去了意義。缺乏選擇,爭論也就成為在瑣事上的空泛姿態。政客也被逼把相對尋常的建議,誇大成重大的政策革新的層次。這是「微觀政治」的時代,政治採用技術官僚的語言,並通過管理主義的非政治化語言來表現自己。管理化政治風格的流行,與朝個人化政治的轉向齊頭並進(p. 104)。


政策的取向則將公眾當成幼兒,並以民粹主義的形式處理問題︰

用「表達你的意見」這鬆散的觀念來重新定義民主參與,乃與政治包容的議題相關。這議題的目的是通過民粹主義的形式,把討好民眾與視他們為兒童的概念相結合,以解決政治疏離的問題。這種促進包容性的計畫,除了提供參與的假象外,不需要有甚麼意義(p. 111)。


作者認為這種包容政策只是將參與當成目的,而不著重參與的內容,實際上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控制手段︰

儘管打著民粹主義的旗號,社會包容工程對真正的大眾文化抱著深深的敵意。真正的大眾文化是自然發生的,而不以聯繫公眾為目的的政策產物。相反的,社會包容政策的目的是塑造公眾的品味,將其標準化並最終控制它(p. 128)。


幼兒化的做法顯示了對民眾的悲觀和反民主的看法。包容政策的目標是那些與理想的民主主體毫無相似處的個體。理想的民主參與前提,是具有智力和責任心的公民,他們自主地行動,並行使他們的權利。他們有能力批評和接受批評。他們成熟,具有責任感,樂於對不僅影響他們和其社區以外的事情感興趣。當代文化和教育機構發出的訊息,卻不希望大家按照民主理想來行動。相反的,他們期望他們的聽眾是情緒化的、只對自己感興趣、缺乏好奇心和尚未成熟(pp. 185-186)。


以教育機構為例︰

社會改造的規定,導致對民眾非正式生活的控制。……通過機構的承認,來將個人生活正式化,……對公眾具有腐蝕性的影響,並不可避免地削弱其自由。官方認可是種根據外部機構制定的標準來審查個人的經歷,往往包含逼使公眾屈從審查者關係的潛在可能(p. 197)。


終身學習主要是設計來幫助人們的生命變成一種「學習經驗」,最後還可獲得證照。這是一種幼兒化成人的現象,並讓專業成人教育者的權威來掌控他們的生命,而這才是徹底地反民主的企業。大部分的人設法從一生中得到經驗,也不需要證照告訴他們擁有終身學習的地位。像這樣將人們與經驗疏離的去勢力,使其生命的有效性不是來自生命本身,反而來自官方授與的證照。從這個角度來看,包容政策使人們對自己的生命疏離陌生,反而轉向專業的操縱中索取養料(pp. 224-225)。


作者沒有太多具體提議回應這種情況,只是說「我們可為公眾的心靈和智力發動一場思想之戰。而如何展開這場戰爭,則是我們時代的關鍵問題」(p. 199)。

在網絡找作者的名字,發現他有官方網站︰

http://www.frankfuredi.com/

那裏的文章也可以看看。

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異數

看了Malcolm Gladwell的《異數》,說的是成功的故事。

一開始作者就說,成功不只是因為個人努力︰

其實,成功不是那麼簡單,不是個人埋頭苦幹就能成就的。成功不是無中生有,和家世背景,以及有沒有貴人相助大有關係。今天很多功成名就的人,表面看來,似乎是自己打拚來的;然而隱藏在他們背後的優勢、機會和文化遺產,也不可小覤。這就是他們為何努力學習、勤奮工作,為甚麼擁有與眾不同的世界觀。我們成長的地方和年代,其實和我們的成敗大有關係。如果沒有祖先遺留下來的文化,我們無可想像會有今日的成就。成功者的個人特質固然重要,還是不足以解釋一個人為何成功,我們還要問成功者的出身,才能解開成敗之謎(pp. 13-14)。


選才制度中有些看來隨意的選擇有時會帶來很大影響,例如運動員以一月一日為一個年齡組的開始,那生於上半年,尤其是一、二、三月的小孩,因為在同年齡組中他們實際年齡最大,選拔時較易選上,繼而可以得到更多與更好的練習,因此有較大機會成為出色的運動員。作者批評這種「自我實現預言」的選才制度︰

我們把成功和個人特質畫上等號,其他人因而失去出頭的機會。我們制定出來的規則反而壓抑成就,我們太早就宣布某些人是失敗者。我們對成功者過於敬畏,對失敗者則不屑一顧。更重要的是,我們太被動了,忽略了自己所扮演的一個重要的角色。我在這裏說的「我們」就是指社會,也就是失敗與成功的判定者(p. 27)。


作者又以電腦業巨頭為例,指出他們的出生年份非常接近(1954-1955),藉以說明時代造就了成功人士︰

我們認為,成功完全是個人資質優異加上努力不懈的結果,而忽略了一些簡單的事實。其實,我們常常可以聽到這樣的故事︰有人因為把握住機緣,格外努力,最後得到相當大的回饋。他們的成功不完全是自己打造出來的,也是他們生長的時代造就的(p. 67)。


個人努力對成功自然也不可或缺,本書說一個成功人士最少要努力一萬小時才能有成就,數字是否準確姑且不理,但努力的重要很明顯。不過作者指天才般的頭腦反而不是必須,重要的是所謂「實用智能」︰

實用智能包括「知道在甚麼時候、用甚麼方式以及說甚麼,以達到最大效果」。這是一種程序性的能力,你不一定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可能也無法解釋,反正你就是知道怎麼做。這也是一種實用的處事能力,與知識無關(p. 105)。


實用智能是後天學習而來的,與基因的關係不大。隨後作者舉了個反例,一名絕頂聰明、但因家庭背景而欠缺實用智能的人(例如,忘記申請獎學金續期),怎樣庸庸碌碌的過日子。作者對這位名為藍根的天才有以下評價︰

他承認失敗,除了他的美麗心靈,他在這個人世的遭遇只是不堪回首。他想找更好的工作,但沒有門路,甚至連跟微積分老師都話不投機。即使是笨蛋,如果有貴人相助,都能過得比他好,可藍根一輩子都沒碰到這樣的人。這不是藉口,而是事實。如果要當搖滾巨星、職業運動員、軟體大亨,甚至是天才,都不可能只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裏,靠一己之才揚名立萬(p. 119)。


在又舉了很多例子之後,作者總結成功人士成功的原因所在︰

大律師、數學天才和電腦大亨這些人似乎都非比尋常,是我們這個社會的「異數」,但他們也是歷史、社群、機運與文化遺澤的產物。他們的成功其實沒有甚麼特別或神秘之處,是優勢和文化的網絡形成的。有些優勢是他們努力的回饋,有些則純粹是因為運氣好而得到的。他們之所以成為那樣成功的人,這些都是關鍵。如果我們仔細看社會上這些出類拔萃的異數,會發現他們背後有著深厚的社會與文化繫絆,這是無法切割的(p. 299)。


順便一提,「很多例子」包括猶太律師、美國南部家族鬥爭、航空意外、稻米文化與數學能力的關係、暑假長短對學生的影響等等,可以說是目不暇給。從猶太律師的例子可以看到,有些時代優勢當代的人是很難察覺到的(例如「成衣工人之子」,事前怎知道會與律師成功與否有關係……)。所以本書強項都是分析現象,既不能也不會很明確地預知未來。如果想要一本如何走向成功的指南,本書或者大概不是正確選擇。

2010年11月1日 星期一

金錢、性別、現代生活風格

看完了齊美爾的《金錢、性別、現代生活風格》,是本短文集。

本書不大提及金錢的經濟意義,反而是討論金錢的文化意義,例如金錢成為所有價值的手段,而這樣廣闊的手段有時反而成了目標︰

金錢變成了這種不受條件限制的目標,從原則上講人們任何時候都能追求這個目標,這與許多人們始終渴求的目標大相徑庭。對於許多這樣的目標來說,人們並不是在任何時候都能期望或追求它們的。這一結果就給現代人的生活提供了持續不斷的刺激,現在他有了一個目標,一旦其他目標給它空間,它就會像電阻部件一樣出現,而且這個目標一直以潛在的方式存在在那裏。貨幣給現代生活裝上了一個無法停轉的輪子,它使生活這架機器成為一部「永動機」,由此就產生了現代生活常見的騷動不安和狂熱不休(p. 13)。


由於金錢具有非常客觀的和中性的特徵,能夠以毫無引起內心波動的同待方式面對最高級和最低級的行動,很容易產生放蕩不羈或肆無忌憚的行為。在另外一些情況中,這些行為之所以沒有發生,也只是作為純粹的金錢行為,它們經常受到交換對象的固有結構,受到參與交換的行為人之間的個人關係的限制。這樣,在別的方面個性誠實正直的人,卻可能參加欺騙性的「坑人」。比起在其他關係中所做的道德上令人生疑的事情來說,許多人在純粹金錢事務方面的行為,更加肆無忌憚,更加模稜兩可(pp. 15-16)。


這種抽象,這種對個體的無差異,除了金錢,還有法律與理智︰

所有這三者︰法律、理智性和金錢,都具有不考慮個體特點的完全無差異性;所有這三者都從生活運動的具體完整性中提取一個抽象的普通因素。這個因素遵循它自身特有的獨立準則來發展,從這些準則出發介入存在利益的那個整體,並依照自身來規定這個整體。儘管所有這三者就其本質而言對內容都抱無差異的態度,但這三者卻都對內容的形式和方向作出了嚴格規定,這樣,它們不可避免地將使我們在這裏研究的矛盾帶入了生活的總體性。在平等取得人類關係的形式基礎的地方,平等作為手段卻對人的個體不平等表現得最為尖銳,影響最為深遠(pp. 37-38)。


關於時尚,作者如是說︰

一方面,就其作為模仿而言,時尚滿足了社會依賴的需要;它把個體引向大家共同的軌道上;另一方面,它也滿足了差別需要、差異傾向、變化和自我突顯,這甚至不僅因為時尚內容的變化——正是這種變化將今日時尚打上一種相對於昨日和明日時尚的個性化烙印,而且也是因為這些事實︰時尚總是階級時尚,較高層次的時尚與較低層次的時尚截然有別,而且在後者養成較高層次的時尚時,便拋棄這種時尚。通過某種生活方式,人們試圖在社會平等化傾向與個性差異魅力傾向之間達成妥協,而時尚便是其中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pp. 102-103)。


透過玫瑰的寓言,作者指出完全平等主義如何不可能︰

在愛情萌動階段,偷偷地摸一摸手帶來的幸福,並不亞於熱戀階段毫無節制的歡娛。我們感受到的並非是生命刺激的絕對的量,正如我們滿足與匱乏的整體水準並非在於何種高度與深度。毋寧說,生命個別實現是因何種差異而相續突顯出來的。因此,誰若從一種生活水準上升或下降到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水準,在經過短暫的適應期之後,新的生命水準範圍內的波動與差異,就可以完全一樣的歡樂或悲傷情感來回答,正如可以用過去狀態中何等強烈或微弱的情感來回答(p. 113)。


作者也論及了競爭︰

通過向客體轉變,競爭獲得了所有客觀性的那種殘忍,這種殘忍不是來源於對他人痛苦的幸災樂禍,而正是在於不考慮主觀因素。這種對主觀因素的不考慮,正如它刻劃邏輯、法律和貨幣經濟那樣,讓有個性的人(他們絕對不是殘忍的人)仍然採取競爭的所有嚴厲,而且心安理得︰不想有甚麼惡意。……我們同他人的關係,不受自我的限制,而是移交給了外在的社會力量。最終,如同在純粹的競爭中一樣,在這個自我起決定性作用性的地方,一種得到滿足的正義感補償我們對競爭殘忍的道德直覺,這不僅適用於勝利者,而且有時也適用於失敗者(p. 137)。


論賣淫︰

正如「好」社會處處只絞死小賊,它對悲慘的街頭妓女也充分表現了道德上的憤慨,而妓女的情況越是改善,「好」社會的態度倒越是克制。社會將不幸的人看作自己的敵人,而根本不是把不義看作敵人。不幸者——也許有罪、也許無罪的吃虧者一出現,就遭到也許公正、也許不公正的驅逐判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全責︰因為她沒有在生活中找到一個更好的位置(p. 140)。


賣淫是性成熟的要求同結婚最低年齡的要求相衝突的結果,其悲劇不能取消,只能有所減弱,因為人們不再將這種悲劇的犧牲品看作個人過錯的主體,而是看作社會過錯的客體(p. 149)


不奇怪此篇文章第一次發表時是匿名,用本名大概會被那時候的人批鬥。不過總覺得作者的分析有兩點沒提及,一是性開放會令賣淫的價值減少,二是即使已婚人士也會光顧收費的性服務。

本書中有不少段落說兩性關係,賣弄風情那一篇內容比較有趣︰

賣弄風情的本質就是︰哪裏存在愛情,哪裏就存在擁有和沒有,無論是在其基礎、還是在其表面上。因此,哪裏存在擁有或沒有,即使不是以現實的形式,而是以遊戲的形式,哪裏就會有愛情,或者頂替它的東西(p. 173)。


在男人自身只渴望這個階段的地方,正是因為男人確信︰賣弄風情的女人不會當真,才使他面對這個女人時有某種把握感。他能夠在不渴望肯定,也不害怕否定的地方,繼續沈湎於這種遊戲的魅力,不需要考慮與那種渴望可能相對的結果,不用像他希望的那樣,或許還有某種害怕,從業以開始的道路通向終點。


這不過是以最精細的方式表現了遊戲和藝術的關係,賣弄風情處處展現出這種關係的特徵。賣弄風情最大程度地展現了康德用來解釋藝術本質的特徵︷「無目的的目的性」。這件藝術品根本沒有「目的」,但是它的組成部分仍然顯得如此有意義、相關聯,每個部分在其位置上是必要的,好像它們為一個完全可以說明的目的而一同作用(p. 179)。


為甚麼愛情就是存在的擁有和沒有,作者說︰

人就是二元性的生物,其生活和思維以兩極對立的形式運動,每一種存在內容首先在自己的對立面上找到自己,並由其對立面來規定自己,這些或許源於人類這一物種的終極性分裂。這一物種的要素永遠相互尋找,相互補充,決不會克服它們的對立面。帶著自己最狂熱要求的人,渴望或許被最深的形而上學鴻溝與自己分隔開的存在。這也是人類孤獨最純粹的形象,或許甚至還是對孤獨起決定性作用的原始形式。帶著這種孤獨,人最終不過是一個陌生人,不僅在世界萬事萬物的關係中如此,而且在與最親密的人的關係中也同樣如此(p. 183)。


討論兩性關係的也包括以下一段︰

其實,女人根本不是如此逼切地在一般意義上需要男人,可以說,在女人自身中就已經包含了性的生活,把它作為將其本質包含在自身中的絕對。如果這種本質應該找到一種方式表現出來,女人更需要的是作為個體的男人。男人的性感覺容易激動得多,因為對男人來說,性的生活不是存在的總體,而只是一種部分功能,為此,男人只需要一種完全普通的興奮。因此可以理解︰女人更多地依戀具體的男人,男人更多一般地依戀女人(p. 194)。


因為本書的主題太多了,全部說明不易,剩下的還是有興趣自己看吧。

2010年10月24日 星期日

全球化危機

看完了Ulrich Beck的《全球化危機》,說的當然是全球化。

那當然,要由全球化是甚麼開始說起︰

今年(也大致是未來) 全球化過程的特殊之處,在於可經驗地研究的區域—全球交互關係網絡的擴展、密度及穩定性,及其傳播媒體的自我定義與文化、政治、經濟、軍事諸層面的社會空間及上述圖像洪流。因此,世界社會並不是一個包容和消解所有民族國家社會的巨型民族國家社會,而是一個具多樣性和非整合性的世界視野,當這個視野在溝通和行動中被製造和保存,它便開啟了。


……全球化也是指︰非世界國家。更正確地說︰無世界國家且無世界政府的世界社會。一個全球性的被解組織的資本主義正在蔓延,因為目前並無霸權力量和國際政權(不論是經濟的或政治的)(pp. 16-17)。


全球化不只意味著解地方化,而是需要「再地方化」為先決條件。「全球」——從字面上而言——是無人能製造出來的。……「全球」意指「同時在多個地方」,亦即跨地方(p. 63)。


作者提出了三點對世界體系理論的批評︰

這種論證的方式有兩個特徵,它是單一因果的和經濟的,全球化只單單受世界市場的制度化所決定。


相反地,我們要對世界體系理論提出(至少)三個批判性的評論︰第一,很明顯,我們很難歷史—經驗地闡明和檢證此一理論。第二,在華勒斯坦的體系中,全球化始於哥倫布發現和征服新大陸,這與二十世紀末的歷史特點完全不同。也就是說︰華勒斯坦建議的觀念架構,並不適用於歷史上新的跨國現象。


第三點批評(雖有一切的辯證),將在這裏線性地論證。有關「世界市場是否會附帶產生人所未料和不為人願的普世性衝突」的問題,馬克思和恩格斯已在《共產主義宣言》中提出,華勒斯坦卻未真實地提出和發展此一問題(p. 48)。


作者用他的世界風險社會理論來說明,全球化帶來了全球政治空間的可能︰

世界風險社會理論認為︰我們已經不再可能排除高度發展的工業社會的副作用和危險。風險衝突使結構的功能出現了疑問。在此,下列觀點將會繼續發展︰非所願的、被否認的、被壓抑的危險也會「在人背後」衝突且神秘地促成跨國社會空間的形成(p. 55)。


原本專業法則似乎是自己產生出來的,如今背後的負責人必須走到台前,甚至必須在公眾的酷刑下承認錯誤,並指出未被採用的其他方案。我們把這一切聯繫起來,便發現處理危險的技術統治體非自願地製造出一種政治解毒劑,這種政治解毒劑有時係伴隨著其自我進程,有時則與其相反︰有些危險,並非如負責人所主張,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當這種危險為公眾所認知,便開啟了政治行為的活動空間(pp. 58-59)。


風險社會意謂︰「過去」失去了其對「現在」的決定權。取而代之的是未來,亦即不存在的、虛構的、想像的事物成了現時經歷與行為的原因。當我們談論風險時,我們爭辯的並非實際的情形,而是現在如果不趕快改變方向,可能會發生甚麼事情。被相信的風險可以鞭策「現在」快速前進。情況顯示未來可能有可怕的事情發生,這樣的陰影在現在,其威脅性越大,風險戲劇所可能引發的震驚就越持久。


有效的風險定義因此是一根政治魔杖,使穩居於現狀、自我滿足的社會,自己教導自己懼怕,並將懼怕在社會的中心積極化和政治化——非自願且不情願地。在此意義下,象徵地、多采多姿地導演出風險戲劇,是現在的「繼續如此狹隘化」的解藥(pp. 135-136)。


對於在跨國公民社會中應該有甚麼標準、甚麼價值,作者提出脈絡關係的普遍主義原則︰

我們無法避免自我隔絕的自信間互相干涉的不安。觀念交換、對話、彼此閒聊、笑、衝突在何種程度上是或不是可能的、必要的、沒有意義的、荒謬不安的或以上皆是,要知道此一問題的答案,只有在我們嘗試以後才知道。絕對的脈絡關係主義與脈絡關係的普遍主義,兩者的區別並不在於,前者否認後者主張不同確信間的接觸,而是在於︰前者根本沒有試就排除了這種可能,而在後者的情形,則是爭著要那不可放棄的嘗試經驗(pp. 114-115)。


討論全球化,當然不缺對新自由主義的批評︰

世界社會被簡化和偽造為世界市場社會。在此意義上,新自由主義的全球主義是單面向的思考和行為的表現形式,是單一因果的世界觀,亦即經濟主義的變種。此一絕非新事物的世界市場歷史形上學的誘惑和危險,有著相同的起源︰對簡單性的追尋和癖好,為的是適應一個變得無法理解的世界(p. 155)。


全球主義的教條並非︰人類必須經濟地行為,而是︰所有一切——政治、科學、文化,都要屈服於經濟優勢之下。在這一點,新自由主義與它的頭號敵人——馬克思主義相近。是的,作為管理意識形態的全球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再生,所謂的經濟新世代,一種覺醒運動,但其信徒和先知並不在地下鐵出口分發小冊子,而是宣告用市場精神拯救世界。


新自由主義因此是一種高度政治的行為,卻表現出完全非政治的樣子。無政治作為革命!其意識形態是︰人不行動,而是實現世界市場法則,後者(遺憾地)逼使(社會)國家和民主的最小化(p. 160)。


作者對全球化的提議則是,跨國國家模式︰

跨國國家模式與所有其他的合作模式都不一樣︰作為對全球化的回應,跨國國家團結起來,並且由此發展出其民族—國家彼岸的區域主權和認同。因此他們是合作和個別國家,是建基於合作國家之上的個別國家。換言之︰國家間的結合為後民族國內的個別國內開啟了新的行動空間。


……只有當包含式主權的想像世界取代了排除式主權的想像世界,上述論證才有意義。


……關於跨國國家的政治結構如何建立和實現的問題,可以用兩個目標、兩個支柱來回答︰首先是法律和平主義;其次是國家間控制的聯邦主義原則(p. 177)。


據作者說,法律和平主義即國際法和審判機構的發展,以建立和平手段解決跨國衝突。聯邦主義則是各國的自我整合,避免單一跨國中心權力那樣。突然覺得機動戰士高達真是高瞻遠足,南極條約與地球聯邦不就是法律和平主義與聯邦主義嘛。

至於包含式主權則是︰

包含式主權意謂︰一方面交出部分主權,一方面贏得建基於跨國合作的政治建構權力。然而,只有當全球化成功地被認知和組織為一項政治計劃時,此一方案才能成功。只有如此,同意、工作位置、稅賦和政治自由才能在地方和跨國層面成長。在這個意義上,歐洲成為包含式主權的實驗室(p. 180)。


剛好近期歐洲有兩件事可以用來作對照︰法國關於退休年齡的討論,與英國政府削減開支,假如歐洲共同體更有組織,情況會是怎樣呢。

2010年10月14日 星期四

黑皮膚,白面具

看完了Fanon的《黑皮膚,白面具》。本書據稱是後殖民主義(或者解殖民主義)的經典,但內容看來很平實易懂,沒有一般經典那種艱澀難明的感覺。

書中描述了殖民地黑人渴望「白化」的情結,其中一種方式是說「母國」的語言︰

說一種語言,是在承擔一個世界、一種文化。想成為白人的安的列斯人,當他把語言這項文化工具轉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就會更像白人。


……我們必須瞭解,從歷史上來看,黑人希望說法語,因為這是一把可能用來打開各道門的鑰匙,而在五十年前,黑人還不被允許使用這把鑰匙。我們會發現,我們描述框架中的安的列斯人,有一種對語言細緻性和稀有性的追尋——他們用各種方法來向自己證明,自己在文化上是夠格(p. 110)。


然後是兩性關係,像婚姻,或者該說是繁殖︰

我們得到提醒,瑪約特的目的是朝向乳白化。因為最終必須漂白其種;每一個馬提尼克女人都知道,都在講,都在重述這一點。漂白其種,拯救其種,但卻不是我們猜想的那種意義,不是要保存「她們成長於其中的那部分的獨特性」,而是要確保它變白。每一次我們想要分析某些行為,都無法避免噁心的現象出現。在安的列斯,影響人們如何選擇愛人的文句、格言、短語特別多。重點是不要再次沈淪到黑色中,因此所有安的列斯女人在調情或交往時,都盡力選擇一個比較不黑的人(p. 123)。


當黑人走進白人的環境中,他會發現「白化」的願望,與「黑」這個特徵分裂,不能共存︰

安的列斯家庭與國家結構,也就是法國、歐洲的結構,幾乎沒有任何聯繫。於是安的列斯人必須在他的家庭和歐洲社會之間做出選擇;換句話說,向——白種的、文明的——社會爬升的個人,會在想像層面上排斥——黑種的、野蠻的——家庭……


……家庭結構被排拒到「本我」之中。


……黑人得對抗迷思,一個根深柢固的迷思。只要黑人仍然生活在自己的環境中,就不會知道有這個迷思存在;然而一旦接觸到白人的目光,他就會感受到自己黑色素的重量(pp. 245-246)。


這個迷思就是白人將黑人化成器官、生物︰

黑人被遮蓋了。他變成了器官。他就是陰莖。……白人堅信黑人是頭野獸;如果不是陰莖的長度,那就是性力量的強度讓他震驚。面對這個「異己」,他需要自我防衛。也就是要將他者特徵化。他者將是他的憂慮及慾望的載體(pp. 264-265)。


怎樣面對這種黑白分明的困境呢,作者這樣說︰

由此顯示,同時針對個人和群體採取行動的必要性。做為精神分析師,我應該幫助我的患者意識到他的無意識,不再嘗試那引起幻覺的乳白化企圖,同時幫助他採取行動改變既有的社會結構。


換句話說,黑人不應該站在自我漂白或消失這兩難困境之前,而是應該意識到存在的可能性;再換句話說,如果社會因他的膚色而拒絕他,如果我察覺到他在夢中表達了膚色的無意識想望,我的目標不會是建議他「保持距離」,打消此念;相反的,我的目標是︰一旦闡明因由,讓他在面對真正的衝突根源,也就是社會結構時,具有選擇行動(或被動)的能力(pp. 182-183)。


作者在本書的結尾寫著︰

黑人並不存在。白人也一樣。


兩者必須脫離各自的祖先曾經有過的非人聲音,以便讓真正的溝通誕生。在發出積極的聲音之前,必須進行去異化的努力以求得自由。一個人,在他存在之初,總是被阻塞、被淹沒在偶然性中。人之不幸在於曾為兒童。


人類是透過回復自我和細細分析的努力,透過對自由的持續緊張,才能創造出人道世界的理想存在條件。


優越性?低劣性?


為甚麼不單純地試著去接觸他者,感受他者,讓他者向我顯露?


我之所以被給予自由,難道不是為了用來建造你的世界?


在本書結尾,我們希望大家能和我們一樣領會到所有意識的開放向度。


我最後的祈求︰


啊!我的身體,讓我永遠做一個追問的人吧!(p. 338)


本書好看之處大概是,雖然說的是殖民主義,但可以想像的空間,則遠超於此。

2010年9月25日 星期六

批判的社會學導論

看完一本很薄的《批判的社會學導論》,作者是紀登斯,對,《第三條路》那位。

作者說,社會學,或者社會理論,與其研究對象的關係,和自然科學不同,因為社會理論本身即可以影響人的行為。透過歷史的感受力與人類學的感受力,社會學以一種批判的態度探索未來︰

社會演變的過程並非由任何無法改變的法則所支配。做為人類,並非任何具備自然法則的必然性之力量所能命令;它無法命令我們非得朝著不由自主的方向行走。但是,這表示,我們必須意識到各種可能的未來,這些未來的可能性,無形中展現在我們前行的路上。在第三種感受力中,社會學想像把批判現存社會的工作視為社會學的任務(p. 21)。


之後作者談了許多,工業社會與資本主義社會理論的分別、階級的變化、國家、城市、家庭,甚至世界體系,但是看完沒留下太多印象,果然思維能力嚴重退化了。就隨便引一段說家庭的︰

在那種大多數人都是在無聊而壓抑的條件下工作而社會關係已經在日常生活中製造出一系列空洞的公式之環境下,家庭層面中的人際關係或許確實可以成為逃避「冷酷世界」的一個避難所。但是,只要在更大的社會中缺乏充分深刻的改造,家庭仍然可能被各種對立的緊張狀態切割為二——解放與壓逼、希望與絕望(p. 125)。


結論中作者指出馬克思作品忽視了四個方面︰人類與自然的關係、種族與人種壓逼、性別壓逼以及國家權力與暴力結合,不論是否同意作者,在閱讀馬克思時也不妨多加注意這幾點。

2010年9月2日 星期四

社會人類學方法

看了Radcliffe-Brown一本名為《社會人類學方法》的書,主題就如書名所表示。

作者在書中表示人類學其中兩種研究方式是民族學與社會人類學,前者以歷史研究為主,而後者則是尋求人類社會的一般法則︰

民族學正在努力成為力圖構擬文化史的名稱,它必須採用明確的、嚴格的歷史觀點,必然訂定出一套特殊的方法,並通過這種方法獲得具有某種程度可能性的結論。……社會人類學將成為對文化現象進行純歸納研究的名稱,其目的是發現普遍法則,將自然科學的普通邏輯方法應用於該學科的特殊內容(p. 35)。


作者批評當時的民族學,意圖在沒有歷史的社會尋求歷史上某種制度的「起源」,結果出現許多虛構的猜想,既不能證實,對科學發展也沒有貢獻。相反,藉著研究不同社會的制度,以一種「比較社會學」的方法,社會人類學可以發掘制度的功能,進而推導出社會生活的普遍因素︰

制度的功能的意思是指該制度在它所屬的整個社會整合系統中所扮演的部分。作為整體的文化功能就是把個人結合到多少是穩定的社會結構中,即整合到這樣一種群體的穩定體系中,這種體系決定和規範著個人相互之間的關係,提供對物質環境的外部適應和這些組合的個人和群體之間的內部適應,以便使有秩序的社會生活成為可能(p. 70)。


至於社會結構與制度是甚麼呢,作者下了這樣的定義︰

社會結構應被定義為︰人在由制度即社會上已確立的行為規範或模式所規定或支配的關係中的持續配置組合(p. 176)。


作者提倡有一分支社會人類學轉向社會學,說起來就是在社會學差不多時期也有將社會歸納尋找一般法則的偏向,最著名的大概就是AGIL模型了吧。不過到了1950年代左右社會科學能否應用自然科學的方法受到極大質疑,現在還會用社會系統來作實證研究的應該不是多數,反而在社會哲學較為常見。這是典範轉移,還是社會科學終究是趕流行的學科,就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