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12日 星期日

大漢帝國在巴蜀

看完了《大漢帝國在巴蜀》,討論三國時代蜀漢的合法性問題。作者對《隆中對》的評價是,諸葛亮正確分析當時天下大勢,提出與孫權聯盟構成南北對峙,才可能與當時的曹操對抗。《隆中對》的不足是政治定位闕如。諸葛亮設想劉備如同光武帝一樣成為漢室代表,但漢獻帝的漢室仍在,這目標就不能明言。曹、劉、孫的政治關係沒有清晰定位,跨有荊益與結好孫權如何協調就缺少一個衡量依據,劉備取益州亦缺乏政治上的理據。

作者提出赤壁之戰是由周瑜主動進軍荊州發起,曹操在建安十三年冬並沒有征江東的計劃。當時孫、曹並未公開決裂,曹操試圖以政治手段解決江東問題,未料周瑜會採取攻勢戰略。周瑜為孫權提供一套江東帝業論述,以「先哲秘論」為據指代漢者必興於東南,這種雄心推動江東進軍荊州。

周瑜死後,孫劉調整荊州地盤,孫權讓南郡予劉備,令劉備直接面對曹操。得到南郡後,劉備得以向益州發展。

作者認為劉璋邀劉備入蜀,名義上是討伐張魯,實際動機是想震懾蜀中諸將。當初劉璋父劉焉收編流民為東州兵平益州,東州人犯法,劉璋不能制,益州人對劉璋不滿。劉璋聽從張松、法正的建議,結好劉備以解決益州內部統治危機,卻不知張松、法正的真實意圖是迎劉備為主。

劉備入蜀後,劉璋與劉備在涪城飲宴,持續百餘日。當時關中諸將起兵反曹,劉備卻無意北上進取。劉備取蜀過程始終要面對的問題,是如何既取益州又不違背「欲信大義於天下」的初衷。作者見解是,劉備本應在關中諸將起兵時北上討張魯,與馬超等人呼應,形成劉備、孫權、劉璋、關中諸將組成的反曹大聯盟,以申大義。

劉備以劉璋沒有滿足軍需要求為由與劉璋決裂。由於張松之兄張肅向劉璋告發其弟陰謀,劉備的藉口無法取信於益州士民。劉備攻雒城一年多,至荊州援軍來到才攻破,益州吏民猶欲死守成都。作者認為,這可能是出於劉備背信棄義的義憤。

劉備進成都後,任由士兵搶掠,重用自己的親信,其次為之前劉焉、劉璋時期的客籍舊人,益州人而居顯位之人只有黃權與彭羕。劉備佔領益州後將劉璋軟禁在荊州,作者認為此舉在政治上並不明智。劉璋仍有政治價值,可代表舊劉璋集團授予劉備統治益州,以及其後自封漢中王的合法性。

作者指孫權曾派兵入益州誘擊張魯,出兵幫助劉璋可視為孫劉聯盟的共同行動。當劉備與劉璋反目後,嫁給劉備的孫權妹回吳,是孫劉聯盟關係變化的徵兆。至劉備屬下荊州軍入蜀增援,劉備欲獨取益州的意圖暴露,孫權對劉備已徹底失去信任。

劉備得益州後,孫權要求劉備讓渡荊南三郡,劉備沒有答應。孫權派呂蒙以武力佔據三郡,孫劉在荊州武力對峙。在雙方交涉中,江東強調自己在赤壁之戰的功勞,以及曾向劉備讓步讓出南郡。在聯盟中,劉備所得甚多,孫權卻收穫有限。劉備襲取益州,與他匡輔漢室的旗幟自相矛盾。至曹操佔領漢中令益州受威脅,劉備讓步,以湘水為界與孫權平分荊州六郡。

劉備佔漢中後稱漢中王,但無法在漢獻帝被曹操挾持下正式受封,需要以制度外的方法賦予合法性。劉備一方在上漢獻帝表中,引竇融例權宜由部屬推舉為王。上表名單以一方諸侯、正式受封漢臣的馬超為首,繼以為天下名士許靖、代表前劉璋勢力的龐羲與射援,之後是劉備在荊州時的屬下。作者認為這與竇融被推舉為元帥的情況不符。竇融是由朝廷正式任命的河西五郡太守推舉,有合法性來源可以臨時產生更高一級的權力。劉備則是由實際上是自己部下的人推舉,推舉者與劉備並不是「位同權均」。

上表中沒有提及孫權,從史料中也看不到劉備就稱王一事對孫權有何說明。從後來曹魏代漢、劉備稱帝後,孫權才承認劉備是漢中王而不是漢帝,可以看出江東的立場,認為劉備本應率先討賊,卻自己急於稱王稱帝。劉備稱漢中王後,孫劉聯盟已分道揚鑣。

呂蒙接任孫權在荊州上游的統帥後,認為荊州的關羽是江東潛在威脅。為保障荊州安全,應該由江東獨佔整個荊州。呂蒙對江東的政治定位,已由周瑜、魯肅的江東帝業,轉為保據江東。趁關羽北上攻襄陽,孫權向曹操請降,呂蒙成功襲取江陵,關羽被斬。

作者批評,劉備在進取巴蜀與維護孫劉同盟間缺乏恰當平衡。關羽在荊州既要北拒曹操,又要防範江東,劉備以關羽軍隊單獨攻取襄陽在戰略上未必明智。既然之前劉備與孫權已因荊州問題武力對峙,劉備應該反思自己的聯盟政策,卻在關羽攻襄陽時自稱漢中王,事實上撇清聯盟關係。孫權也為奪取荊州付出政治代價,必須向魏稱臣,無法再稱曹魏為漢賊,失去問鼎中原,統一天下的政治資本。

曹操死後,曹丕代漢,封漢獻帝為山陽公,巴蜀卻有傳聞指獻帝被害。作者推測,傳聞可能是劉備一方編造,為劉備事業找回正當性依據。劉備稱帝時強調漢室仍有天命,將由劉備復興漢室。但巴蜀讖諱學者如周舒、杜瓊、譙周等,私底下卻議論漢室天命已盡,由魏取代,否定劉備的帝業論述。這種觀點影響蜀漢中後期政治,以譙周的《仇國論》為代表。

部份巴蜀人士不認同劉備政權,或批評劉備對劉璋背信棄義,或批評劉備未有在曹操死、曹丕代漢的機會討賊,反而急於自立為帝。作者評論,劉備唯有銳意討賊,才能宣明漢室天命與劉氏祖業。劉備在曹丕稱帝後既不曾北伐,也不曾聲討,顯示他將自己稱帝放在比討賊更優先位置,這削弱了劉備政權的正當性基礎。

劉備稱帝後才考慮征伐,削弱了他出兵的道義力量。假如要伐魏,應當在曹丕初篡漢之時,要伐吳,則應在孫權初襲關羽之時。劉備在關羽死後一年多才伐吳,令孫權有時間在荊州安撫人心,站穩陣腳。作者形容劉備伐吳之戰沒有政治定位,糾纏在報仇爭地之事,卻沒有聲討孫權投降曹賊之罪。

夷陵戰敗後,劉備還永安直至病逝。劉備託孤於諸葛亮時交代了蜀漢政權未來的政治路線,即北伐討賊,復興漢室。作者論述,劉備託孤強調北伐討賊事業必須開展,關乎帝業的合法性危機。蜀漢必須與整個天下連繫,展示漢室仍有天命,它在巴蜀的統治才有合法性。假如只想保據巴蜀,蜀漢就失去統治合法性,連現有基業也保不住。

魏黃初年間,曹魏對蜀漢採取過和平統一政策,試圖說服蜀漢取消帝號,歸順稱藩。曹魏大臣在劉備死後那年大量寫信給諸葛亮,講述天命去漢。諸葛亮則以《正議》回應,表明王者之興,在德不在力,前後、後漢與蜀漢一脈相承,復興漢室是據正道而臨有罪。諸葛亮主政後恢復益州的州級建制,將巴蜀置於大漢帝國天下圖景,表明蜀漢不是割據偏安的政權。

諸葛亮主政後吳蜀因現實恢復聯盟,但蜀漢已稱帝,孫吳則受曹魏封為吳王,雙方政治關係問題需要處理。孫權的說法是不承認帝號,以示對等。對於自己反覆無常,降魏受封之事,孫權則以劉邦受項羽所封之事為辯解。

蜀吳聯盟在孫權稱帝後面對棘手的政治難題。假如蜀漢不承認孫權帝號,會影響聯盟關係;假如承認孫權帝號,漢室仍有天命的帝業論述則會受動搖。諸葛亮主張維持同盟,對孫權稱帝之事則應權通變,在內部認定孫權稱帝是僭逆,但在聯盟中不公開否認,稱兩個政權為「東」、「西」。孫權需要蜀漢認可自己的帝位以增加合法性,但蜀漢卻以漢室天命未盡為核心,孫權只能淡化這種矛盾,盡可能稱蜀漢為「蜀」,又在盟約中強調諸葛亮個人的威德,而不是以漢為號的巴蜀政權。

諸葛亮北伐時強調道義之爭,定位北伐為指討凶逆,而不是窮兵黷武,爭地逐利。對諸葛亮而言,北伐是信念之戰,反映出對漢室的堅定信念。諸葛亮選擇北伐時機的優先考慮是政治因素,北伐旨在挽回正在流失的漢室認同,其次才是收復失土,時機上只能盡早行事。

諸葛亮病故後,蔣琬主政。蜀漢調整國策,不再大舉北伐,加強防禦,僅以姜維率偏師伺機北出,象徵北伐。蔣琬不駐漢中,改駐涪城,以此顯示諸葛亮的國策未有完全放棄,只有部份調整。吳、魏都看出蔣琬駐涪城,代表蜀漢國策有變,曹魏藉機主動進攻,漢中一時受壓。至費禕繼蔣琬主政,改屯漢壽。

蔣琬、費禕主政後頻用大赦、民間逃避兵役、軍隊逃亡,顯示蜀漢的社會矛盾加劇。作者認為,這是因為諸葛亮復興漢室的信念,以及公平為政的政策得到蜀人認同。諸葛亮之後,復興漢室信念衰微,蜀人對蜀漢的政治認同也越漸疏離。蔣琬、董允死後,成都政務由陳祇與黃皓把持,後主沈緬聲色,政治日益衰敗。

蜀漢後期,譙周的《仇國論》觀點主導輿論。《仇國論》稱蜀漢為因餘之國,曹魏為肇建之國。當下時勢更似戰國諸侯並立,不能指望像漢高祖般以弱勝強。作者指,《仇國論》否定了諸葛亮、蔣琬、費禕以來整套關於北伐的論述,稱姜維北伐為窮兵黷武。當北伐的意義已被否定,蜀漢政權的合法性就被抽空,巴蜀與漢室的關係悄然消解。至魏軍逼近成都,譙周力主投降。降表中後主劉禪承認自己是偽政權,漢室天命論述告終。

作者最後總結,在中國古代政治的規則中,以其德同天為帝王正當性基礎,以恭行天罰為武力誅罰正當性基礎。其德同天即天下為公;共行天罰即弔民伐罪。大利是與天下同利,與大義相通,表現在規則內化後的價值。蜀漢興亡過程體現政治變遷的內在邏輯。諸葛亮踐行信念,融貫天命與歷史觀,最終成為堅守政治道統與文化命脈的形象。作者感嘆,諸葛亮的身影卓然屹立千古,涵意已超越政治哲學,值得再三致意。

2022年6月1日 星期三

窮人的經濟學

看完了《窮人的經濟學》,透過描述實際的窮人如何生活,了解如何對抗全球的貧窮問題。作者認為比起著眼於「大問題」,例如制度、國際援助與跨國研究,思考有答案的具體問題才有真正的幫助。知道窮人如何做決定,才能找出最有效幫助他們的方法。

每天花費不到99美分的人,也不是將所有錢花在食物與其他必需品上。當窮人意外得到更多錢,即使是最窮的一群,亦不會將增加的額外支出全部花在食物上。額外花在食物的錢不是全部用來增加熱量,而是買比較美味、價格較高的食物。例如一項研究的印度窮人中,相比最便宜熱量來源的玉蜀黍,會花額外金錢在米、小麥,以至較不具營養價值的糖。

作者指,窮人就算可以也不會攝取更多熱量,部份原因是大多數人有足夠東西吃,很少人因為吃不飽而無法工作。但這項解釋並不足夠,因為兒童營養不足會影響未來生命機會,而這項投資對窮人而言很有價值。當中因素包括人們可能未認識營養的價值、對外人的飲食建議有懷疑,以及不容易從個人經驗得知營養的價值。

窮人飲食習慣的另一解釋,是他們覺得生活中有比食物重要的事,例如婚禮、嫁妝、葬禮,以回應社會壓力。讓生活沒那麼苦悶也是窮人的優先選項,這可能是一部電視,或者美味的飲食,還有生活中的節慶。假如窮人懷疑自己的生活是否有徹底改變的可能,他們會專注當下,讓自己生活過得快活一些。

從實際的窮人生活中可以看到,直接將錢投入改善小孩與孕婦的養分,社會回報相當巨大。在人們喜愛的食物中加添微量營養素,比注重在便宜穀物上更有價值。

成長過程未感染瘧疾的兒童,終生所得比感染過的兒童高。這表示防治瘧疾的投資有很高金錢回報。潔淨食水與衛生設備同樣是很好的健康投資。但實際的情況是,窮人似乎不想把過多金錢與時間犧牲在這些投資上,寧願花錢在染病後的治療。

政府提供的公立醫療系統做得不好,例如醫生與護士缺勤,問診時間不足,是人們避開公立醫療系統的原因之一。瞭解醫療知識並不容易,這對每個人而言都是如此。當窮人感到無能為力,也需要抓住希望。例如很多人根本付不起治療慢性病的費用,試試傳統醫者與巫師,至少讓病人感覺做了點事。

作者在烏代浦提供兩磅木豆為誘因的疫苗注射實驗結果,是注射率由6%升至38%。窮人好像有理由拒絕注射,但他們確知自己沒有有力基礎評估疫苗成效。讓他們給小孩注射疫苗不需要根本改變其信仰。

人們也不是相信接種的價值,就會帶小孩去接種所有劑量。對現在的想法與對未來的想法不同,兩種想法有時間不一致。人們傾向把小成本延後,如果接種的好處在未來,花時間去接種的成本卻要今天承擔,就不如將事情擱置到明天。提供兩磅木豆,就是讓母親可以今天就拿到東西,補償今天付出的成本。

相比窮人,較富有的人優勢在於他們處於理所當然的環境,不需要利用有限的自制與果斷,就能保持健康。作者認為,宣導個人需要對自己的生命負責,未免說得太輕易而舉。只有資訊是沒有效的,人們實際上懂得的都比自己想像要少。

作者指,期待教育應傳授甚麼的特殊想法,扭曲了父母的需求,也扭曲了公立與私立學校的傳授內容,並改變孩童的實現目標,這一切都造成資源浪費。父母往往視教育為買彩券,而不是穩當的投資。他們相信最初幾年的教育回報低於接下來的幾年,認為多讀一年高中的收入增加遠比多讀一年小學多。事實上,多受一年教育的收入是等比例增加。父母的觀念讓他們將一切教育資源放在同一籃子上,而不是平均分散至所有小孩。

整個教育體系與父母的觀念相近,以培養最好的學生通過最難的考試為前提。父母與教師對學生的成就不抱期待會造成傷害。期望過高與自信不足,讓學生受到成見威脅影響,怪責自己並放棄努力,在上課時發呆或拒絕上學。私立學校的教學重點是針對困難的公開考試,課程進度超前且無所不包,大部份學生越來越落後。

菁英式學校體系不公平而浪費。有錢人的小孩在學校受呵護,協助他們發揮真正的潛能。窮人小孩假如沒有早期展現天賦,就會認清學校並不歡迎他們,放棄離開。這造成大量人才浪費。發展中國家的教育體系無法教導大家完整的基本技能,亦無法挖掘人才。

成功的實驗發現,只要學生與老師都願意重視基本技能,每個小孩都可以學好這些技能。課程需要不停測驗學童真正知道的東西,以評估他們是否進步。教育計劃也發現,低年級補救教學只需要老師受相對短的訓練。重新規劃課室與教育有助落後的學童專注在基本知識。改變父母、學生與老師的期待令學生表現更好。善用科技輔助教學可讓學生設定自己的學習節奏。

從現有的研究顯示,沒有確鑿數據證明家庭規模越大就越不利於小孩,吃虧的很可能是母親。容易取得避孕藥對降低生育率幫助有限。讓少女晚點懷孕,例如幫助她們上學效果較好。女性在家中的說話份量是家庭規模的關鍵,這會受妻子的年齡與教育,以及社會、政治與經濟環境影響。私下向婦女提供避孕藥,丈夫並不知情,採取避孕措施的比率也會提高。

許多父母眼中小孩代表經濟前景,以確保老年能得到照顧。研究發現,當生育率下降,家庭儲蓄率會相應提高。這表示生得較少,父母也將減少投資在小孩身上的金錢。假如女孩在婚後不預期會照顧父母,社會可能會出現性別篩選。當女孩在婚姻或勞動市場上更有價值,性別篩選問題會比較不嚴重。

作者指,家庭與個人並不相等,家庭的決定可視為家人之間討價還價或權宜的結果。家庭綁在一起不是因為家庭和諧,而是透過不完整、非常粗糙,而且很鬆散的「契約」,劃清每個人對其他家人的責任。靠著社會規範強行落實規則,問題在於改變緩慢,規則可能完全與現實脫節。

社會政策的目的是讓家庭行動更完整,有時是讓人免於家庭暴力。有效的人口政策讓人不需要生那麼多小孩。良好社會安全網,以及讓人為退休多存點錢,都能降低生育率,或許也會降低對女性的歧視。

窮人隨時處於很大風險。大多數窮人耕種的土地沒有灌溉系統,容易因氣候而欠收。農產品價格波動相當大,農人無法確保收成時的農產品價格是否足夠回報投資,城市居民則受食物價格波動之苦。窮人另一種主要工作是臨時工,按日薪計,工作機會斷斷續續。

一旦厄運來臨,對窮人的傷害可能比沒那麼窮的人更大。對窮人來說,收入減少意味著砍掉基本開銷,例如減餐。現在收入減少也會影響未來收入增加的機會。失去希望的心理因素令窮人更難努力東山再起。壓力與憂鬱則令人難以專注,可能造成生產力降低。

面對收入減少,窮人自然反應是更努力工作。這樣做卻可能在本來機會減少的環境下,令互相競爭更會激烈,導致薪酬更低。窮人費盡心思分散風險,從事不同活動,分散農地位置,部份家庭成員暫時遷移。身兼多職很難成為專家,不斷暫時遷移也需要放棄正式職位獲得技術與經驗的機會。

窮人降低風險的另一種方式是務農與做生意相對保守。例如堅持使用傳統農耕技術,避免採用新技術要花一大筆錢投資。較富有的農民則因為能夠承擔損失,較願意冒險。貧窮農民也會擔任佃農,由地主負擔一部份耕種成本,取走一部份收成。這會減低農民努力耕作的誘因。

窮人處理風險的另一方法是形成互相認識的廣泛網絡,在成員有困難時互相幫助。傳統互助網絡有助減緩衝擊,但效果有限,有困難的家庭仍必須承受減少消費之苦。生病尤其難以得到互助網絡幫助,這可以解釋為醫療費用所費不貲,超出人們對分享的道德義務。

貧窮國家缺乏向窮人提供的保險,原因包括規範保險業者與監督投保人很困難,容易出現「道德風險」;非強制參與的醫療保險有「逆向選擇」問題,導致只有知道未來可能生病的人買保險,而保費則高於一般人可以接受的水平;明目張膽欺詐會令保險公司難以經營。

即使提供保險,窮人的投保率與投保額也不高。作者認為關鍵在於,市場販售的保險只能保護人們對抗大型災難。例如入院後申請理賠,保險公司卻因疾病不在重症保障名單中而拒絕,人們就不再願意繼續投保。當保險只針對大型災難,窮人不想花太多時間想那些特別不悅的未來,可能是本能反應。

窮人承受的風險之高,保險公司顯然難以接受。作者指,為了讓真正的窮人保險市場出現,政府可能需要介入。政府可以為窮人支付一部份保費,或許一段時間後,大家看到保險的作用,市場開始成長,補貼就可以逐步取消。氣候保險則可能可以透過公共基金促進普遍利益。

由於缺乏抵押品,窮人可以貸款的金額很少。當貸款金額越少,監督與審核貸款的成本比例就越高,因而令利率提升。一旦借款利率上升,借款人更有機會不還款,放款人需要更謹慎監督與審核借款人,利率就會進一步提高。結果是惡性循環造成利率飛漲,或者借款人乾脆不貸款給窮人。

因為借款給窮人的主要限制是蒐集資訊,窮人大部份從熟人處借款就相當合理。這可以解釋借款者離不開原有債主,以及銀行為何不借款給窮人。銀行不擅長以用暴力威脅借款者還款,以法律解決則為時甚長,並要面對逼害窮人的政治指責,乾脆不借錢給窮人比較簡單。

小額貸款機構同樣仰賴緊盯客戶的能力,典型做法是貸款給一群人,讓群體中每個人互相擔保。小額貸款機構與傳統貸款的明顯分別,是它幾乎去除所有彈性,每週償還固定金額,以群體為單位收款。這種方式有助降低放款行政成本,實際違約率也低於7%。

然而作者指出,小額貸款能改變人們生活的宣稱缺乏實際研究支持。作者對一間小額貸款機構的研究發現,沒有跡象看出小額貸款令女性更有權力,創業家庭比率則由5%升至7%。作者表示,這雖然不是多年來過度承諾所說的奇蹟,但確實發揮作用,顯示小額貸款是對抗貧窮的關鍵工具之一。

作者的研究也發現小額貸款參與率不高,在研究地區只有四分一家庭向小額貸款機構借錢。原因之一在於連帶責任,讓不想牽涉他人生意的女性抗拒加入,也會讓團體制止勇於冒險的人。每週還款缺乏彈性,不適合需要較多時間才能回本的計劃。小額貸款機構過於在意「零違約」的特色,與創業精神有不符合之處。

小額貸款機構的困難在於,其成功是基於把償還貸款變成一種社會默契。假如借款人相信其他人可能違約,對小額貸款機構失去信心,違約率就可能大幅上升,造成清償危機。小額貸款機構的設計,並不是要把大筆資金交給可能失敗的人,例如想擴張企業的老闆。

窮人不大在正式儲蓄機構開戶,但有許多其他儲蓄方法,例如共同組成儲蓄俱樂部、互助信貸協會、將押金放在金錢管理人或錢莊。由於銀行等正式存款機構受嚴格監管,小額帳戶的相對手續費太高,不適合窮人需要。作者指出,允許當地店舖代理銀行業務,有可能讓存款業務手續費大幅減少。

即使有不錯的儲蓄機構,許多人還是存不了錢,當中有部份原因來自人的心理。時間不一致讓人容易注重當下的誘惑,放棄未來的計劃。窮人對此有自知之明,因而會一磚一瓦慢慢蓋房子,確保餘錢花在目標上,甚至會付錢給人強逼自己存錢。

假如目標太過遙遠,存錢對窮人的吸引力會減少。如果需要定期重複克服自制的問題,存錢會變得更困難。作者指出,以穩定工作、保險與社會安全網讓窮人對未來感到安心,會讓他們有動力儲蓄。

窮人創業成功的故事令人振奮,但作者提到有兩點需要注意,一是窮人經營的生意都非常小,二是這些非常小的生意大部份利潤也很少。這些生意平均僱用人數少於一人,幾乎沒有機器或車子的資產,扣除家庭成員勞動成本後大部份都虧本。投資在這些生意的邊際回報(每投資多1元的回報)不錯,但扣除成本後的整體回報淨值則不高。

作者考察印度窮人的生意特徵是︰精力充沛、有生意頭腦,但大部份力氣耗費在小本生意,做的事與其他人完全一樣,因而賺不到合理利潤。這些生意沒有成長,除了融資原因外,也因為小生意成長潛力減少的速度很快,到達瓶頸後需要大幅投資才能轉型,只能在生意整體報酬很高才能實現。如果知道自己存款達不到想要目標,窮人就可能不會投資那麼多。

窮人創業比較像是傳統就業管道不通後,自己買一份工作來做,而不是特別想要創業。窮人特別希望子女就任公職,顯示他們渴望穩定有保障的工作。當人們知道每個月有固定收入,擁有掌握未來的感覺,就可以更專注於建立自己與小孩的未來。如果人們不敢想像未來生活品質會大幅改善,有可能選擇停止嘗試,留在原地不動。

作者指,要創造更多令人感到安穩的「好工作」,讓人們更容易遷移至城市會有幫助,例如低收入住宅與社會安全網。在整個國家各小鎮創造更多好工作也很重要,例如改善基礎建設、制定適合現況的勞動法,以及運用政府資源協助建立大企業的產業政策。

作者認為,一點一滴的進步,加上小變革的累積,終究會帶來寧靜的革命。制度改變不只限於大制度,大制度能實現要透過特定的地方制度。作者強調細節的重要,從下而上的觀點顯示,即使在不良制度中,也有改善政府問責程度並減少貪腐的空間。同樣,好制度也不保證可以暢順運行。

作者不同意政治經濟學認為制度決定經濟政策界線範圍的說法。大規模浪費與政策失敗,往往不是深層結構問題,而是政策規劃時懶得思考。政治與政策一樣,必須一點一滴改變,在過程中注意細節,了解人民如何決定,並願意進行實驗。

作者總結本書學到的五堂課︰一,窮人通常無法掌握關鍵資訊,誤信許多錯誤事情;二,窮人要為自己的生活承擔太多事;三,對窮人來說,有些市場不是如海市蜃樓,就是要承受不利價格;四,窮國不會因為貧困或有不幸歷史就注定失敗;五,對人民可以及不能做甚麼的期待,許多時會變成自我實現預言。

2022年5月11日 星期三

帝國之間、民國之外

看完了《帝國之間、民國之外》,內容是1914-41年左右新加坡與香港華人在政治、商業及人口與中國互動的歷史。當時海外華人與中國的互動沿著三條主軸︰英帝國與日本帝國較量、中華民國的民族主義,以及海外華人的籍貫與語言。

以人數計,新加坡華人數目由1911年約二十二萬人升至1931年約四十二萬人,以閩人最多。香港華人則以廣府話粵人最多,四邑話粵人其次。在1931年,廣東省與香港出生者佔香港絕大部份人口。

在新加坡,經濟特許權與租稅農場具壟斷性,土生華人容易變成效忠英帝國的菁英。同時,新加坡華人透過管理與招募華人移工,成為華人社區領袖,與南來勞動移民關係密切。

在香港,華人社區領袖的華商來自廣東省,以東華三院在華人社會中聲望甚高。1913年香港華商總會成立,並沒有取代東華三院的社會功能。前者協調不同華商團體的利益,後者著重慈善事業。

1920年代前半葉,反帝國主義蓋過海外華人實業救國式民族主義主張,強調華洋有別。廣東反帝國主義浪潮影響香港工人,香港華商與勞工關係不免削弱。在新加坡,鄉緣與語言連結沒有被削弱,各幫商人仍能維持影響力。

1925年省港大罷工,廣州國民政府嘗試將之指定為對抗英國在華南的利益。「不愛國」的海外華商「同胞」同被視為敵人。廣州國民政府希望能從反英抗爭中獲得好處,香港或會因罷工失去華南轉口站的經濟地位,並由廣州取代。直至1926年,蔣介石聯同右派對付黨內左派,到10月香港與華南恢復貿易。

新加坡華人並沒有跟隨香港反抗英帝國。直至省港大罷工結束後的1927年,新加坡爆發反英運動。運動平息後,國民黨左翼在南洋發展,以海南島新移民為主。反帝國主義鬥爭仍以按籍貫與語言劃分的「幫」為骨幹,各幫對立反而緩和幫內的階級矛盾。

1930年代前半葉,廣東是反蔣大本營,香港捲入英國、南京與廣州三方的政治角力,廣東與香港的關係相對融洽。新加坡則成為支持南京國民黨政府的海外基地。海外華人對民族主義的表達,已從實業救國變成配合南京政府關稅政策,以及捐款支持中國對日戰事。

在全球大蕭條後,新加坡橡膠業、膠鞋製造、英國貨進口與轉口,都受日本商業勢力擴張影響而萎縮。閩南與潮州社群逐漸由生於中國或認同中國的工商界人士主導。在香港,大蕭條後歐亞貿易銳減,寶安商人勢力受挫,以粵港貿易起家的香山與四邑商人勢力崛起。

自1928年起南京政府推行國貨運動,以關稅保護國內工業。新加坡與香港製造的產品不被視為國貨,但在1932年渥太華會議後享有英帝國進口稅優惠。粵港華商在1930年的策略,是在廣東設廠免受中國國貨運動關稅政策影響,在香港出口成品以享受英國特惠關稅。

中日戰爭爆發後幾年間,香港成為中國聯繫外界的唯一據點,有七百間上海廠在香港重新投產。1939年起,中國政府開始向香港製造商頒發國貨證明書。香港享有英國特惠關稅優惠,是國民政府重視香港的原因之一。

在杯葛日貨運動中,1928年新加坡有效動員反日,但經過到1928-30年沈寂後,新加坡日貨銷售反彈程度卻高於香港。香港自1928年後一直有排斥日貨之勢。至1937年後,新港兩地的日貨銷售都在下降。

因英倫本地商人的訴求,英政府決定犧牲香港華商利益,提高香港出口品獲特惠稅的標準︰需要使用英國原料,以及紡織與成品製造在英帝國領土內完成。新要求難以達成,令香港製造業大受打擊。英國戰時貨幣政策亦限制香港製品出口至新馬,香港至馬來西亞的出口貿易大受打擊。1939-40年間,英國本土市場供應來源因戰爭而減產,英國成為香港工業品主要出口市場。

1930年代南京國民政府與各地方競爭,對中國民族主義有不同詮釋,令海外華人按族群網絡需要選擇自己喜好的民族論述。1933年十九路軍在福建成立人民政府,後稱為閩變。新馬閩僑看法各異,意見尚未一致,福建人民政府已在數月內瓦解。

同為1933年,廣東主政者陳濟堂號召建設新廣東,得到港澳商人集資響應。1936年,陳濟堂批評蔣介石對日政策,後稱為兩廣事件。同年陳濟堂被解除軍政職務,移居香港。

在日本控制中國大部份海岸線,國共聯合陣線之後,海外華人政治取向並未趨於一致。國民黨分裂令部份海外華人對重慶政府轉趨保守。國民政府統制經濟亦困擾從事中國貿易的海外華商。

作者總結,各地華人與其後代或有共通之處,亦被外界歸類為同族,但其身處社會與文化脈絡,已形塑其獨特的在地認同。南洋華人自稱華僑,但不完全跟從中國大陸的政治領導。南洋是一個獨特的政經與文化空間,以香港與新加坡為兩軸,香港連接廣東,新加坡連接福建,同時兩地亦聯繫日本帝國的商業網絡,形成華商跨域活動的匯集處。

2022年1月15日 星期六

夢遊者

看完了《夢遊者》,講述歐洲如何走向大戰。本書首先提及塞爾維亞1903年發生軍事政變,國王被暗殺,民族主義情緒自此更為高漲。政變後塞爾維亞與奧匈帝國關係變得疏離,與法國關係更加密切。1908年奧匈帝國吞併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後,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對奧匈帝國更為憤怒,支持採取激烈行動,也與俄國及法國進一步親密。塞爾維亞政府在1914年塞拉耶佛事件與的角色撲朔迷離,但事前很可能知情。

自從被驅逐出意大利與德國後,轉為二元體制的奧匈帝國將焦點放在巴爾幹地區,不免與俄國針鋒相對。俄國在1905年日俄戰爭戰敗後,也對巴爾幹地區更為著緊,以斯拉夫民族的保護者自居。巴爾幹戰爭後,奧匈帝國在巴爾幹地區的地位日益衰退。帝國就如何應對出現分歧,斐迪南大公計劃改革帝國體制,避免對抗的外交政策,而總參謀長康拉德則堅持以戰爭解決。假如斐迪南大公不是被刺,奧匈帝國與塞爾維亞的關係當時看來正在改善。

歐洲從1887年多極形勢演變成1907年的兩極化,1887年除德意奧三國同盟外,也有德俄再保險條約與英義奧地中海協定;到1907年三國同盟中意大利已貌合神離,英法俄則互為聯盟,一戰的陣營對壘已經成形。1894年形成的法俄同盟中,法國著眼點是德國,但俄國重視的是奧匈帝國向巴爾幹地區擴張,以及德奧與英德的交往。法俄同盟的重要,也在於同盟不再只是用於制衡他國,而是以軍事協定對抗共同敵人。

法俄同盟後,與英國在殖民地的糾紛成為法國對德政策的考慮因素。假如德國願意歸還1870年佔法領土,法國政客也考慮過與德國友好。但德國在反英政策上猶豫不決,也不願放棄佔領的阿爾薩斯—洛林,法國轉為以埃及換取摩洛哥利益而與英國交好。

1901年後,英國認為俄國在遠東形成威脅,促成後來的日英同盟。為瓦解法俄同盟,英國在殖民地問題上向法國示好,1904年簽訂英法協約。1905年日俄戰爭俄國戰敗,令防範俄國對印度的威脅不再有必要。對英國而言,直至1905年,德國的威脅只是伴隨著法國與俄國而來,與德國對抗不是英國的外交重點。

俾斯麥為避免反德聯盟出現,避免參與殖民地爭奪,但代價是在世界其他地區變成局外人,而且容易因為失誤導致國民對政府不信任。其他國家可以用殖民地利益與他國交換,但德國缺乏這種本錢。法俄軍事協定後,德國發現自己與俄國或英國交好都難以實行。德國無法削弱法俄同盟關係,而當德國致力在歐洲以外擴張利益,不可避免造成英國的抵觸。面對外交孤立,德國的政客選擇加強實自身實力,建立更強大的海軍,提高自身影響力,卻未有預見國際環境如何令德國逐步處於劣勢。

日俄戰爭後,俄國以至所有國家都從周邊地區重新聚焦於歐洲大陸,極為限制德國的自由。1905年摩洛哥危機,德國拒絕法國的提議,堅持召開國際會議解決問題,卻發現英國、意大利與西班牙已被法國的領土補償收買,不支持德國對摩洛哥警力與經濟機構國際化的提案。1907年英俄就東方殖民地爭議簽署協定,顯示英國為殖民地利益捨棄德國而與俄國建立關係。德國陷入孤立不是因為咎由自取,而是國際形勢轉變的結果。

當時歐洲各國的外交政策出自政府內部不同部份,受派系與職能衝突、財政限制與輿論左右,方向搖擺不定。即使在俄國,獨裁也無法強逼人們接受沙皇意願,這種狀態滋長黨派勾結。德皇威廉二世經常突發奇想,觀點不時矛盾,動機模稜兩可。其大臣試圖讓他與重要決策過程保持距離,無法對外交政策方向有決定作用。奧匈帝國的外交政策不是出自皇帝的決定,而是外交部、外圍派系與遊說團體互動中產生。

國王與皇帝的存在,令核心決策過程一直處於不確定狀態,也令國內內部關係的界線變得模糊。俄國外交大臣、大臣會議主席與其他會議成員,都可以透過直接向沙皇提出意見影響外交政策。

法國外交部有更大自主權,但外交部長權力不大,而且經常更替,讓「中央」官員能影響外交事務,並透過向媒體洩露資訊左右決策。而當中央失勢,外交部鷹派在1911年引起第二次摩洛哥危機。

德國在聯邦體制下,外交大臣角色很大程度由帝國首相承擔。當首相處於弱勢,外交政策主動權會傾向於高官手中。大多數高層官員合作避免德皇對決層造成威脅。

英國外交大臣格雷不用擔心王室的干預,在位時間長,對外交政策大權在握。格雷與同夥致力推動德國威脅論,但戰前幾年英國輿論逐漸偏向親德。格雷回應的方式是秘密行事,公開場合否認英國有義務向法國援助,與法國協商時卻承諾戰爭爆發後提供軍事支援。這種做法令法國與德國對開戰之後,英國會否採取行動有不同判斷。

決策機構不同利益令歐洲國際體系內溝通更複雜與不可預測,尤其在危機爆發時。1911年第二次摩洛哥危機中,法國總統與外交部鷹派意見分歧,總統試圖繞過外交部與柏林密談,這讓德國對解讀法國的行動更為不確定。

德國外交事務當時由外交事務秘書控制,他只希望能夠保障德國的利益,並在法屬剛果得到領土補償。在媒體與民族主義聲音介入後,外交事務秘書無法控制輿論,也受到德皇批評。德法條約最終落實,但受到兩國國內的批評,而德國政策搖擺也加深法國對德國的誤解。

危機期間英國暴露出內部嚴重分化。自由黨內閣認為法國要對危機負主要責任,規勸法國讓步。以外交大臣格雷為首則堅定反德親法,成功以德國將獲得大西洋港口的未來說服內閣,鼓動海軍的不安,並向德國傳遞強硬挑釁的訊息。由於英國議會政治黨派結構,以及格雷得到保守黨支持,令格雷面能夠面對媒體攻擊。然而格雷也必須面對如何滿足法國要求,又同時說服內閣中非干涉主義者的問題。

戰前歐洲各國政府軍人與文官的衝突重點在於錢,即政府資源應該用在何處。俄國財政大臣與軍政大臣針鋒相對。德國財政大臣經常拒絕參謀總長的資金要求。英國自由黨內閣主張削減軍事開支。奧匈帝國雙元政體阻礙軍事發展,軍事開支相對比例較低。法國文官在德雷福斯案後指責軍方,在1905年推行兵役年限從三年減少至兩年。

戰爭爆發之前幾年,各國又朝著軍方的意願轉變。法國政策與輿論主導的重組令政府支持軍方,1913年恢復三年兵役。德國在第二次摩洛哥危機後倡導增加軍事開支者逐漸壓倒對手。俄國首相在大臣會議與沙皇要求下,也不得不批准軍事開支。軍人與文官各自在政策制定過程中施加影響,持續成為列強之間關係不明朗的原因。

戰前幾十年,公共領域與國際關係事務的公開討論迅速擴大。在議會體系,積極宣傳可變成選票,消極的報導則可醞釀反對聲音;在更專制的體制,民眾支持民主不可或缺的媒體。歐洲外交常以半官方報紙與導向性文章檢測輿論情況,效果取決於讀者的懷疑程度。媒體成為僅次於外交人員的國際溝通方式,能在不被承諾束縛下進行恐嚇或鼓勵。

媒體雖然無法成為輿論的唯一管道,但至少會對政府傳達輿論的觀點與趨勢。沙文民族主義報刊之間互相敵對,有可能威脅國際關係。各國主流媒體都高度警戒並互相監視對方媒體。戰爭爆發前幾年媒體營造出一種「心態」,令人相信戰爭不能避免,社會應為戰爭做好準備。這種心態難以評估,在不斷累積的情緒中,文官領導者對列強之間戰爭是災難一事保持緘默。

1903至1914年,君主混亂干涉、軍人與文官關係含混不清、政客之間對抗、內閣不團結,加上媒體對危機與安全問題的煽動與批判,令這段時期歐洲各國的國際關係空前不確定,為政客對國際環境的分析造成障礙。不同勢力在不了解彼此意圖下,展開持續而急切的交往,過程中缺乏自信與信任,充滿敵對與偏執。在充滿潛在衝突關係的環境中,當雙方都由鷹派主導,意外而迅速的事態升級將難以避免。

1911年意大利攻擊利比亞令地緣政治失去平衡。意大利毫無理由進攻鄂圖曼帝國在非洲的領地,引發巴爾幹國家舉兵向鄂圖曼帝國攻擊。鼓動意大利的不是奧匈帝國與德國,而是用以撼動三國同盟的俄國與英國。意大利成功令鄂圖曼帝國滿足其要求,也反映出歐洲親鄂圖曼聯盟全面瓦解。

1912年10月,第一次巴爾幹戰爭爆發,巴爾幹國家迅速獲勝。巴爾幹國家勝利後對如何瓜分領土無法達成一致,特別是塞爾維亞與保加利亞在馬其頓的紛爭。1913年7月,兩國爆發第二次巴爾幹戰爭,保加利亞戰敗,失去第一次巴爾幹戰爭大部份領土。

俄國在第一次巴爾幹戰爭中搖擺不定,希望塞爾維亞與保加利亞聯盟能令俄國控制巴爾幹半島。第一次巴爾幹戰爭之後,俄國不得不抉擇應該支持保加利亞還是塞爾維亞。第二次巴爾幹戰爭中,俄國默許羅馬尼亞加入塞爾維亞,明確表示支持塞爾維亞反對保加利亞的立場。保加利亞不得不投向德國,接受德國提供的貸款。到1914年,羅馬尼亞由奧匈帝國轉投俄國。

第一次巴爾幹戰爭爆發,代表奧匈帝國之前的巴爾幹政策已徹底破滅。奧匈帝國設法阻止塞爾維亞在戰事中正式取得阿爾巴尼亞。國際會議確認阿爾巴尼亞成為獨立國家後,巴爾幹地區卻再度爆發戰爭。戰後塞爾維亞領土大幅擴張,其軍隊再次在阿爾巴尼亞領土挑釁。1913年10月17日,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才讓塞爾維亞撤軍。這次僵局令奧匈帝國認為,最後通牒確實有顯著效果,塞爾維亞只會在威逼下撤退,軍事實力大於一切。

巴爾幹戰爭揭示奧匈帝國處於孤立,它與俄國在巴爾幹地區敵對,其他列強則對此事冷漠。英法兩國政府出現奧匈帝國落後時代、必將滅亡的聲音。德國的支持並不熱絡。德皇立場不斷轉變,德國在巴爾幹問題也不願反對俄國。奧匈帝國面對孤立感與不斷挑釁,越趨傾向採取對抗軍事威脅的政策。由於帝國負擔不起和平時期戰略徵兵的策略,應對危機的靈活度大為降低,戰略選擇沒有那麼多細微差別,只有和平或戰爭。

1912年,時任法國總理與外交部長普恩加萊讓法國擴大對俄國的承諾,宣布可能對巴爾幹危機進行武裝干涉。法國在第二次摩洛哥危機後,也進入民族主義復興思路,考慮軍隊職業利益,設想下一場戰爭的進攻作戰。鄂圖曼勢力衰落或許是普恩加萊將巴爾幹半島納入戰略考慮的因素。普恩加萊認為,巴爾幹戰爭是最可能徹底讓俄國與法國共同對抗德國的方式。法國的巴爾幹政策不再根據新狀況隨機應變,陷入沒有回頭路的決定中。

1913年普恩加萊擔任總統,繼續逐步提高法國軍事進攻的可能。1913年至1914年間,法國決策者關注俄國的發展,擔心俄國一旦變得強大富有,不再需要依靠法國援助,局勢會變得不利於法國。從中長期來說,普恩加萊的未來並不樂觀,讓他在塞拉耶佛事件後,面臨分秒必爭的壓力。

在1912至1914年間,德國對俄國與英國的緩和政策嘗試都寸步難行,原因包括國內外的反對,而且國家之間的集團式思維,令任何緩和政策的發展潛力受到聯盟內部集團反彈的約束。英國親德可以得到的好處太少,遠無法彌補失去俄國支持導致的風險。俄國在法國支持下對巴爾幹地區更進取。德國軍中如毛奇等指揮官認為俄國會越來越強大,未來國際形勢對德國不樂觀,主張盡早發動戰爭。這種保衛性戰爭思維對決策者在1914年夏的危機思考中影響深遠。

德國增加對鄂圖曼帝國的投資,為建造巴格達鐵路出資,同時德皇對泛伊斯蘭主義表示認同,都加深俄國與英國對德國的恐懼。1913年12月德國軍事代表團抵達君士坦丁堡引起俄國強烈反應,但英國與法國對此缺乏興趣。俄國決策者決心解決達達尼爾海峽問題,變得更為好戰,保守傾向的首相科科夫佐夫完全失勢。

協約國政治家不時談到奧匈帝國必將衰落,以此合理化塞爾維亞的武裝鬥爭,同時掩蓋奧匈帝國才是歐洲文化、管理與工業現代化中心之一,而塞爾維亞卻深陷經濟倒退與生產力下滑的事實。以奧匈帝國必將衰落為由,決策者可以隱藏自己行為所要承擔的責任,將政治從可行選項中的選擇,變成無關個人的歷史潮流。

法俄決策者將自己的行動視為防禦性行為,將侵略意圖完全歸咎於敵人。他們未有考慮自己的措施可能讓德國的選擇越來越少。一個國家為加強自身防衛採取的措施,反而會降低其他國家的安全感並被逼作最壞打算,這種情況稱為「安全困境」。英國決策者知道俄國的巴爾幹政策可能引發一場歐洲戰爭,但外交部長格雷傾向維持協約國同盟,而不是考量大國之間的策略平衡。

隨著奧匈帝國內部抑制塞爾維亞領土擴張的決心增強,以及德國日益倚仗實力政策,巴爾幹半島問題變得極為敏感。德國決策者受到德國相對優勢能維持多久,以及俄國是否積極準備針對德國的預防性戰爭這兩個問題困擾。假如俄國確實尋求與德國開戰,用高昂政治代價讓步以避免戰爭就不大有說服力,明智的選擇變成現在主動與敵人開戰。

1914年的政治家經常刻意訴諸男子氣概,例如「應當挺直腰杆」、「冷血地」解決國際問題、「意志堅定不移」、批評「自我閹割」等等。當時菁英受到底層階級與邊緣雄性挑戰,過度膨脹男性氣質,同時在壓力下情緒不穩、優柔寡斷、逃避現實。這一代政治家似乎崇尚基於堅強不屈的行為準則,而不是如俾斯麥等上一代政治家展現的能屈能伸與詭計多端。堅強不屈的行為準則會增加衝突的可能。

歐洲領導層之間驚人的共同點,是長期未能確定盟友與潛在敵人的各方面意圖。權力在派系間變化,以及民眾意見可能帶來的影響都增加這種不確定。所有猜疑與侵犯表面下,是不確定如何解讀他國官員情緒與基本意圖,更不用說如何判讀他們對未發生的不測之事會有何反應。

在1914年,沒有一個歐洲大國正考慮對鄰國發動侵略性戰爭,他們都對這種主動行徑心存恐懼。造成災難性結果的眾多相互承諾,並不是歐洲體系的長期特徵,而是無數短期調整的結果。如果同盟關係能更可靠與持久,關鍵決策者或者不用承受那麼大壓力採取他們傾向的行動。

1914年6月28日,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在塞拉耶佛被刺殺。奧匈帝國懷疑事件與塞爾維亞有關,而塞爾維亞並沒有為事件動機的調查提供協助。不過幾日,奧匈帝國決策者已認為,只有靠軍事手段才能解決與塞爾維亞之間的種種問題。但對匈牙利首相第薩而言,倡導改變既有權力體系的斐迪南大公在塞拉耶佛被殺是極大解脫。第薩強烈反對立即衝突的政策,而在二元體制下匈牙利首相的意見不能忽略。此外,塞爾維亞官方在事件的角色需要調查,軍事行動準備需時,奧匈帝國需要先了解德國取態,都讓奧匈帝國不可能立即採取軍事行動。

俄國否定奧匈帝國對刺殺案調查的權利,描繪兇手的無辜形象,並斷言奧匈帝國想以事件為藉口入侵塞爾維亞,背後則是德國想藉此向東進軍。法國政府依從俄國取態,總統普恩加萊未經任何親自調查,就斷定塞爾維亞政府與事件無關。英國外交部沒有明確表態,格雷認為英國不應支持任何一方所挑起的戰爭行為,但英國也不打算質疑俄國在塞拉耶佛事件上的態度。

7月5日,奧匈帝國代表霍約斯抵達柏林。霍約斯與德皇及德國政府官員會談,眾人得知奧匈帝國已準備好向塞爾維亞開戰,並想先確認德國的立場。翌日,霍約斯獲德國告知將給予奧匈帝國支援。德皇自己相信衝突只會發生在巴爾幹地區,也不認為俄國會貿易參戰,因為俄國未來的實力增長會讓它更有勝算,德皇也認為沙皇不會支持謀反者。此外,德國沒有意識到奧匈帝國與塞爾維亞的鬥爭,已成為法俄同盟關注所在。同時在科科佐夫離開內閣後,俄國政府已由主戰派主導。

德國首相霍爾維格認為,在奧匈帝國實力逐步削弱下,如果反對奧匈帝國在巴爾幹地區的行動,德國將失去最後一個可靠盟友。奧匈帝國不可能參與因德國而爆發的戰爭,來自巴爾幹地區的戰爭,則會令奧匈帝國全力投入。這種想法與法國領導人相似,法國政府同樣相信,巴爾幹地區的戰爭會讓俄國在對抗德國的戰爭中全力以赴。

由於匈牙利首相第薩堅持,奧匈帝國政府接受只有在塞爾維亞政府對最後通牒無動於衷時,才會實施軍事打擊。除了第薩外,奧匈帝國政府認為純粹外交手段沒有任何意義,因此最後通牒規定得足夠苛刻,令塞爾維亞難以接受。

針對塞爾維亞政府的最後通牒在7月19日通過。因為法國總統與總理在7月20至23日訪問俄國,奧匈帝國政府認為必須避免在這段時間讓最後通牒曝光,增加法俄進行軍事干預的可能。然而,德國外交大臣將奧匈帝國尋求德國援助的意圖告訴意大利,而意大利則將消息轉告俄國。俄國亦在7月16日從維也納得知奧匈帝國在起草最後通牒。沙皇認為這是希望發動戰爭的行為,表明支持塞爾維亞抵制奧匈帝國。

奧匈帝國保密失敗讓塞爾維亞在最後通牒正式呈交前就可以採取相應措施。法國總統與總理在抵達聖彼得堡時有充分時間為最後通牒準備。奧匈帝國領導人指責德國將秘密戰略曝光,中斷與德國政府的聯絡,德國甚至不如其他大國了解奧匈帝國最後通牒內容。這讓其他大國更認為奧匈帝國與德國密謀甚麼大計,讓危機進一步升級。

奧匈帝國決策過程中表現出個人與團體的狹隘視野。奧地利人從未評估奧匈帝國與歐洲大國爆發戰爭的具體後果,原因可能是對德國軍力的巨大信任。決策者往往只關注輿論走向,而不是實際國情。地緣政治隔離讓奧匈帝國政治家眼中沒有「對歐洲的責任」,認為對塞爾維亞無所作為只會讓人覺得奧匈帝國氣數已盡。

1914年7月15日前往聖彼得堡的法國總統普恩加萊出發時,要面對軍需不足、內部政治醜聞,以及議會對頭克列孟梭阻止新軍事預算通過的問題。7月20日法國代表抵俄,隨後三日進行的高峰會中,主要議題是中歐日益升級的危機狀況,以及拉英國進入法俄同盟。21日普恩加萊與各國大使會面時,暗示不會承認奧匈帝國對塞拉耶佛事件調查的權威,並表明塞爾維亞與俄國關係密切,而法國與俄國是同盟。俄國外長薩佐諾夫表現則沒有普恩加萊強硬。

22日的法俄會談內容完全關於戰爭事宜。23日,法國代表參與俄國閱兵儀式。法國對兩國會談的公報經總理維維亞尼修改,用詞非常委婉。普恩加萊則認為此行已達成目的,讓俄國拿出更強硬態度。在普恩加萊眼中,就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的行為毫不妥協此方向已定,法俄對德奧將不會戰敗,而且還有大英帝國在後。

法俄會談進行時,奧匈帝國也準備對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1914年7月19日,部長聯合委員會得出最終確定方案,於7月23日發布最後通牒,塞爾維亞有48小時回應。奧匈帝國所有會議都沒有涉及如何全身而退。對俄國的反應也沒有準確評估,軍事部署只集中針對巴爾幹地區。

最後通牒提出十大要求。第五條與第六條最具爭議。第五條要求塞爾維亞政府與奧匈帝國合作,共同鎮壓對皇帝有害的組織活動。第六條要求奧匈帝國相關部門參與相關犯罪活動的調查。這些要求與法、俄、塞爾維亞本身在其主權問題達成的共識有不可調和矛盾。奧匈帝國的最後通牒就是從塞爾維亞可能不會接受的假設而定,用來表示自己毫不讓步的立場。

7月23日收到最後通牒時,塞爾維亞正值大選期,總理帕希奇不在貝爾格勒。帕希奇回來後對俄國代表表示,不應立刻回應這些條款,應設法推遲回應最後通牒期限,並向國際社會申訴。在其他報告中顯示,塞爾維亞決策者們既恐懼奧匈帝國發起攻擊,又覺得已沒有選擇餘地。直至俄國表明支持塞爾維亞,並有跡象顯示準備動員,將塞爾維亞的悲觀情緒一掃而空。

25日下午塞爾維亞對奧匈帝國的回應極為含糊其辭。當日下午,塞爾維亞軍事總動員令已生效,國家銀行與重要檔案已撤出貝爾格勒。26日,俄國通知塞爾維亞正動員十萬人部隊,保證在奧匈帝國攻擊塞爾維亞時立刻進攻。28日,奧匈帝國皇帝約瑟夫一世簽署對塞爾維亞宣戰聲明。

俄國於7月24日下午召開一場持續兩小時的大臣會議,達成五點共識︰要求奧匈帝國延長最後通牒限期;建議塞爾維亞軍隊從邊境後撤至國內備戰;要求沙皇原則上同意隨時動員四個軍區的部隊;責成國防大臣儲備軍需物資;緊急撤回俄國在德奧的投資資金。25日,沙皇親自主持另一場大臣會議,確認先前的決定,並制定更具體軍事行動措施。會議授權戰爭籌備階段的準備工作,適用於俄國在歐洲所有領土。

兩次大臣會議推動進行的局部備戰動員方案,實際上並沒有創造戰略空間,因為德國會找到藉口反撃,而且在運輸兵員上也會造成混亂。重新啟動備戰階段的各種措施,被許多其他勢力視為局部動員。俄國的舉動令塞爾維亞只能硬著頭皮應戰,也讓德國深感威脅。危機進一步惡化,爆發歐陸戰爭的機會大增。

從俄國領導層對黑海海峽未來的焦慮情緒,或者可以理解俄國對這次危機回應為何如此強硬。黑海海峽不平靜會讓俄國商船活動與農作物出口大受影響。希臘或保加利亞可能奪走俄國渴望的鄂圖曼領土。英國海軍可能會滲入黑海。最令俄國擔憂的是,鄂圖曼帝國將擁有無畏級戰艦,而俄國海軍在黑海無法與之抗衡。如果在巴爾幹半島獲得支配權,俄國將能夠防止博斯普魯斯海峽地區受更多侵擾。

英國決策者在1914年7月更關注愛爾蘭地區的問題,自治法案爭議令愛爾蘭頻臨內戰。首相亞斯奎在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後,仍應為英國有可能置身事外。收到奧匈帝國最後通牒副本後,外交大臣格雷經內閣批准後,建議英、法、意、德應干預俄國與奧匈帝國可能爆發的衝突。格雷並沒有表現投身衝突的想法,英國媒體亦不看好英國加入歐洲戰爭。至少直到八月初,民眾輿論與內閣都不打算對此次危機進行干預。

格雷認為任何大國都不應捲入由塞爾維亞發起的戰爭,但也無意對奧匈帝國的最後通牒進行調解。格雷表現出協約國的思維方式,不在乎奧匈帝國與塞爾維亞的實際爭端,只考慮當俄國加入後,假如德國加入必然會攻擊法國,進而引發歐陸戰爭,而英國不能坐視德國消滅法國。

法國總統普恩加萊與總理維維亞尼離開俄國後訪問瑞典,尋求瑞典保持中立,並在7月27日提前回國。總統與總理對國際形勢的分歧擴大,維維亞尼害怕走向戰爭,而普恩加萊已決心開戰,懼怕的是不能戰勝奧匈帝國。普恩加萊回國後發現部長們比總理決心更堅定,並已為開戰作準備。得知俄國局部動員後,法國部長級會議明確對此表示認同。

7月29日德國公告如果俄國不停止軍事動員,德國出將開始出兵。7月30日,俄國外交大臣薩佐諾夫向法國發電報,表示俄國將加速執行防禦措施,實際意味著俄國即將全軍總動員,這不可避免會導致歐陸戰事。法國同日對俄國的回應措辭謹慎,但從普恩加萊的日記指,這份文件是「考慮到英國舉棋不定的態度」寫成。私底下,法國政府向俄國表示,他們可以聲明願意為和平放緩軍事動員措施,但實際上不用這樣做。

俄國在7月29日會簽全面軍事動員文件,大臣會簽時氣氛深重。當晚,全面軍事動員文件準備經電報發送全國前,沙皇表示突然改變主意,以局部動員令代替。30日下午,外交大臣薩佐諾夫與沙皇會面,看到沙皇「勞累且心事重重」。薩佐諾夫向沙皇解釋已經沒有和平的希望,最後沙皇同意全面軍事動員。當日下午六時,全面軍事動員文件經電報發送全國。

俄國是七月危機第一個總動員的國家,此時德國仍未宣佈國家進入備戰狀態,奧匈帝國仍專注於對塞爾維亞的局部動員,7月31日才下達全軍總動員令。短短數日內俄國從局部動員轉為全面動員,原因包括技術上從局部轉為全面動員的困難,還有薩佐諾夫認定,奧匈帝國強硬態度背後有德國撐腰,假如是這樣局部動員就毫無意義。俄國也得到法國支持的保證,並有信心會獲得英國支援。

沙皇本身個性存在矛盾,既擔心戰爭對自己國家的破壞,又有著強烈愛國使命感。7月29日晚上,全軍總動員令準備經電報發出前,德皇向沙皇發出電報,希望奧匈帝國與俄國政府建立直接的理解。德皇的電報令沙皇有藉口,推遲自己不太情願首肯的總動員。但兩國政策互相對立,總動員令只是推遲了一天。

錯誤的情報分析對時局有重要影響。俄國情報部門高估奧匈帝國戰力,誇大奧匈帝國對俄國的威脅。在當時充滿偏執心態的氛圍中,幾乎不可能做出客觀評估。俄國政府對這些錯誤評估信以為真,一直認為自己的全軍總動員,是在奧匈帝國總動員後被逼進行,與所有捲入這場危機的國家一樣,聲稱自己是逼不得已背水一戰。

德國在1914年7月中旬仍堅持將衝突限制在局部區域的政策。為此德國採取手段避免戰備升級,讓德皇在波羅的海例行巡視艦隊,建議高階將領與德皇同行或休假。當時德國軍情情報網表現鬆散,負責情報與反間諜工作的主管正在度假,未被召回。東部邊境情報搜集負責人職位懸空。負責與部份俄國領土毗鄰地區情報工作的官員獲許休假。

為將衝突局限在局部地區,德國多次敦促奧匈帝國有所行動,但維也納的政客無力或沒意願遵從。德國決策者亦相信,俄國軍備計劃不完整等深層結構因素,抑制了擴大武裝干預的可能。德國軍方評估法軍在東部邊境的軍事準備不足,認為法國軍方不會讓法俄同盟為塞爾維亞捲入戰爭。

對德國而言,希望衝突局限在局部地區的另一原因,是他們缺乏替代方案。德國只有奧匈帝國這個大國盟友。意大利搖擺不定,令英國外相格雷提出的四國調解方向不太可行。霍爾維格也希望事情發展至俄國為塞爾維亞悍然發動戰爭,讓協約國同盟戴上入侵者的帽子,成為整個歐洲的敵人。德國與其他參與者一樣,認為自己受外部不可抗力,不得以而為之,而戰爭或和平的責任則在對手身上。

德皇在波羅的海巡視途中收到奧匈帝國的最後通牒副本,仍然相信危機範圍不會擴大,不願認清可能開戰的現實。回國得知塞爾維亞的回覆後,德皇建議奧匈帝國不應直接向塞爾維亞宣戰,而是考慮暫時佔領貝爾格勒市區,以確保塞爾維亞履行承諾。在7月28日,德皇仍堅持以政治手段解決巴爾幹問題。

德軍參謀本部情報評估委員會總結所有最新消息後,在7月28日認為俄國已開始局部軍事動員,範圍包括德國邊境的邊防部隊。隨著俄國的軍事準備工作迅速進行,德國幾乎被打亂陣腳,無法再顧及和談。7月31日德國得知俄國總動員消息後,德國領導人認為俄國已成為主動出兵一方。在俄國拒絕停止軍事動員令後,德國於1914年8月1日向俄國正式宣戰。

德皇一直以為英國不會參戰。但在7月30日,英國外相格雷向德國大使李奇諾夫斯基指,英國只有在衝突限制在奧匈帝國、塞爾維亞與俄國之間時,才會保持中立。8月1日德國政府簽署總動員令後,李奇諾夫斯基傳來消息,指格雷似乎表示,假如德國不進攻法國,英國會保持中立。晚上李奇諾夫斯基收到消息,格雷甚至指德法交戰英國也會中立。這些消息引發德皇與參謀總長毛奇激烈爭辯,德皇要求在消息確認前停止向法國進軍,毛奇則激烈反對。

不久後,李奇諾夫斯基的新電報報告與格雷會談內容,格雷沒有提出關於英法中立的提議,反而警告不能妄想英國會容忍對中立國比利時的暴力行為。李奇諾夫斯基問假如德國同意軍隊不進入比利時境內,格雷是否能承諾英國繼續中立。格雷無法承諾,同時暗示自己之前的提議沒有徵詢過法國政府的意見。這封電報令德國政府無言以對。

格雷模稜兩可的態度成為歷史學家爭論的話題,但顯然,這讓事態處於危機爆發的邊緣。格雷受到內閣主流鴿派人士反對,以及保守黨內傾向加入戰爭議員的壓力。另一巨大壓力來自俄國7月30日的總動員令。31日深夜,德國通告俄國不立刻收回總動員令,德國也將被逼出兵。當晚凌晨一時半,英國首相亞斯奎告知國王此一消息,讓國王發電報給沙皇要求停止俄國軍事動員。

法國駐英大使康朋在7月28日與格雷的會議上,表示只有英國政府全面參與才有可能挽救和平。7月30日巴黎部長級會議決定,法國掩護部隊不接近前線十公里以內地區,避免與德國巡邏隊衝突,以向英國政府展示法國政策的和平本質。然而英國政府既不承認是法國盟友,也對三國協約內容不聞不問。

康朋一直以為英國與法國一樣,視協約為限制德國的工具。但對英國領導人來說,協約還是轉移大英帝國領土威脅的手段。格雷在干預戰爭問題上沒得到內閣支持。內閣在7月29日的決議認為,反對德國軍事入侵比利時是一項政策,而不是義務。決策關鍵所在已由外交部轉至內閣會議。

英國反對黨保守黨表態支持干預政策,但內閣主流意見還是對歐洲的戰爭不作干預。多數人對法國的協約抱有懷疑,並敵視與俄國的公約。8月1日的內閣會議出現兩極化意見。翌日會議則達成共識,假如德國艦隊穿過北海或進入英吉利海峽,阻斷法國航道或攻擊法國海岸線,英國艦隊將為法國提供全面保護。而當比利時中立性遭破壞,英國將被逼採取行動。

除了法國海岸與比利時外,英國做出最終決定的過程中,自由黨也需要考量,假如決定不干預令格雷與阿斯奎辭職,如何在黨派政治鬥爭中存活。而如果出兵干預,愛爾蘭地方自治政策也不得不無限期延遲。從全球而言,俄國在中東與印度是英國的威脅,爭取與俄國的友好關係可管理帝國周邊的衝突。從歐洲大陸均勢角度看,則有需要抑制德國。兩種政策都需要英國對協助國的援助。

法國軍事政策是主動出擊與被動防禦結合,但德國由於腹背受敵,必須決定先攻破哪一邊。德國的戰略計劃是,先集中兵力消滅法國軍事力量,並認為只有取道中立的盧森堡與比利時才能成功。德國軍事領導層完全不關心破壞比利時中立造成的政治影響,又認為英國不太可能參與歐陸戰爭,造成戰略與政策上的誤判。

德國決定動員後進軍比利時,卻又在8月2日向比利時發出最後通牒,都是災難性錯誤。假如德軍直接從比利時南部穿過,或許直接能形成軍事上的突破口。但最後通牒讓比利時政府有所防備,並明確表示奮起反抗。8月3日德國最後通牒與比利時的回應公開後,比利時與協約國群情激奮,讓協約國參與者得到一種堅不可摧的道德正義感。

戰爭即將到來。被徵召的男性多少自願前往集結地點,這並不是出於對戰爭的渴望,而是出於保家衛國的熱情。士兵與民眾都相信自己是出於自衛,認為自己的國家受到攻擊與挑釁,自己是為維護和平挺身而出。事件的導火線本身很快被人遺忘。

在1914年,道德與政治的爭端磨滅各國共識與信任,也沒有成熟國家體系準備制定策略、調解衝突、實施有效補救。1914年危機的複雜源自各國面對各種迅速轉變威脅時,頻繁出現的軍事動作與高風險、低信任時的反應。國際體系快速變革,令國際關係變得更不透明且難以預測。

與後來一戰帶來的災難相比,1914年危機期間政客冒險得到的所謂權益實在微不足道。歐洲決策者都心知戰爭可能會曠日持久,造成巨大破壞,但他們是否切身感受到則成疑問。對短期內結束戰爭的期望,與對長期戰爭的恐懼互相抵消,讓人們不怕冒險。作者總結,1914年這些主角們像是一群夢遊者,被自己的夢困擾,卻沒有一個人睜眼去看,自己會給世界帶來怎樣的災難。

2021年12月5日 星期日

行為(下)

看完了《行為(下)》,繼續討論人類最好與最壞的行為相關因素。人類大腦以驚人速度把人區分為我群與他群,可以發生在幾百毫秒內。內隱關聯測驗可以呈現出針對他群的自動偏誤,測量偏見引起的延遲反應。其他靈長類也會在內隱關聯測驗顯示出自動化區分異己的反應。

基礎薄弱的分類方式就可以引發人類的狹隘偏見。這就像是心理上的綠鬍鬚效益,因為別人與我們分享最無意義的特質,而對他們產生正向聯想。隨機信號與價值觀及信念差異聯結,隨後會發現出自己的意義,讓隨機信號本身成為酬賞。

即使是嬰兒也會分辨自己種族的臉。小孩如何區分異己,與他們身處的環境有關,例如是否處於單一種族環境,以及四周如何區分事物。致力避免區分異己的父母通常會失敗,顯示二分似乎根深柢固。

區分異己通常會膨脹與我群核心價值觀相關的優點,例如我們比較正確、有智慧、有道德等。有時我們也會放大隨機記號的優點,例如語言、食物、音樂。我群可以帶來特別頻繁的正向互動,引發內團體義務感、忠誠與偏私。內團體本位主義的焦點經常不是我群要很好,而是我群要打敗他群。

我們認為他群具有威脅、憤怒與不值得信任。他群也會引發厭惡感,引起本來用於對味道與氣味產生厭惡感的腦島皮質反應。當內團體成員嘲弄外團體成員,目的是穩固負面刻板印象,並使階層具象化。我們容易把他群看得比較簡單,比我群單質性更高,情緒比較單純,對痛苦沒那麼敏感。

區分異己背後的核心是情緒與自動化反應,認知思考則是事後對感受與直覺進行正當化下產生,目的是說服自己已理性指出原因。二分在大腦的情緒反應先於意識察覺,又或者刺激低於閥值根本沒有意識察覺。對某個外團體有偏見的人,通常也對其他外團體有偏見。對他群的想法可以受潛意識操弄,區分異己的強度也會受荷爾蒙調節。區分異己自動化涉及一種神奇傳染性,即相信人的本質可轉移至物體或其他有機體,例如名人穿過而沒有清洗的衣物更有價值。

認知在情緒反應之後出現的核心是合理化。這種確認偏誤會用在合理化與正當化自動區分異己的狀態,喜歡採取可證明自己的假設,對自己不喜歡的結果特別懷疑。操弄內隱異己區分可以改變正當化的過程。認知一直追趕情緒,尋找任何證據或似是而非的謊言,以解釋我們為何討厭他群。

人類區分異己時有各種獨有特性。我們同時屬於不同類別我群,當中的相對重要性可在短時間內改變。即使是種族或性別,都可以在焦點放於其他差別時變成不重要的分界。在戰場上彼此廝殺的對手,在不同環境也可以是有共同文化淵源的好友。

我們用複雜方式區分不同他群,以及不同他群引發的反應。我們傾向於以「溫暖度」(抱持善意還是惡意)與「能力」(是否能有效實現自己的意圖)兩條軸線分類他群。高溫暖度、能力強的群體引發自豪感;低溫暖度、能力強的群體引發嫉妒;高溫暖度、能力差的群體引發憐憫;低溫暖度、能力差的群體引發厭惡。在這四大類之間各種情況會引發不同反應,而對分類改變時則可能引起保護欲、背叛、困惑、忘恩負義、危機感、感動、幸災樂禍等反應。人類區分異己古怪的地方在於,我們會不甘心地尊敬敵人,對不同敵人有不同感受,外團體也會接受別人對他們的刻板印象而自我憎惡。

我們可能因為自己區分異己有罪惡感,並試圖掩飾。人們所宣稱的與其實際作為間有驚人差距,自稱會主動質疑種族歧視的比率,遠比在不知情實驗下實際這樣做的比率高。控制與抑壓對他群的反感需要額葉皮質參與,涉及認知負荷。少數他群面對主流文化者則會出現另一種額葉控制,要用正向態度與對方互動,對抗他們對自己的偏見。

線索與促發會影響人們的刻板印象強度。低於閥值的潛意識線索較容易改變溫暖度,較難改變對能力的評價。線索與促發的效力顯示,「自動化」不等於無可避免。鼓勵觀點取替、強調反刻板印象與明顯展示人們的內隱偏見,都有可能減少刻板印象。透過個別化他群,把他群想成獨立的個體,可以使他們看起來更像我群。以他群本質論線索促發,則會令人對不平等的接受度較高。

強調階層制度會讓區分異己變得更嚴重。上層階級為正當化自己的行為,將高溫暖度、能力差或者低溫暖度、能力差的刻板印象強加於底層族群,下層階級則以視上層階級為低溫暖度、能力強的群體回應。透過高溫暖度、能力差的刻板印象,上層階級可因為自己心懷仁慈而沾沾自喜,位居弱勢群體則因為這些微的尊重受到安撫。貧窮但快樂、有錢但不快樂的迷思,有助於讓現狀維持不變。我們同時身處不同階層制度,喜歡強調自己排名在前的那種階層制度比較重要。

我群與他群對立帶來大量痛苦,但我們無法「治癒」區分異己,除非杏仁核毀掉。作者認為,最少不要相信本質論,看起來理性的事情往往經過合理傯、操弄著潛意識的力量。我們可以把焦點放在眾人共享的目標,練習觀點取替,將群體個別化。

階層制度是一種分級系統,以固定體系讓個體無法平等使用有限資源。有些物種只有首領,有些物種則有漸進階層。個體地位會變動,要維持高位需要有高社會能力,而這並不容易。物種的社會群體越大,大腦佔身體比例越大,新皮質佔大腦的比例也越大。

與某些物種一樣,人類社交網絡大小與相關腦區大小會互相影響,個體生活品質也會因為位階不平等的結果而有所不同。人類獨有之處在於,我們同時置身於許多不同階層中,當中的位階高低可以差距甚遠,也可能彼此重疊。人類階層的專門化程度遠比其他物種高,並有獨立於外在世界的內部標準。

人類熱衷並擅於偵測位階差異,只需短時間就能區別支配者與從屬者的臉與線索。人與人之間的八卦內容通常關於地位狀態。這樣做能瞭解階層當前的形勢,幫助自己過得較順利。

人類想著位階時,大腦前額葉積極參與辨認支配關係。看著支配者時,腹外側前額葉與背外側前額葉活化,並互相搭配活動,反映過程中結合情緒與認知元素。看到支配者也會活化顳上迴,增進顳上迴與前額葉搭配活動,以估計支配者在想甚麼。想及不穩定階層時杏仁核活化,顯示不穩定令人不安。

除了大腦外,位階也與睪丸酮有關。在穩定階層中,睪丸酮濃度最高的通常是低位階青少年,常引起打鬥卻無法取勝。如果高位階與高睪丸酮有連結,通常反映支配者有高頻率性行為,驅動荷爾蒙分泌。在不穩定的時期,靈長類高位階雄性在群體形成第一個月睪丸酮濃度最高,多年後就不再如此。「挑戰者假說」提出,睪丸酮提升與面對挑戰關係較大,與打鬥的關係較小。

在支配者心情不好時經常對從屬者施以替代性攻擊,從屬者缺乏減壓出口,或從屬者身邊沒有親屬的物種中,從屬者在靜止情況下糖皮質素濃度較高,發生壓力事件時壓力反應卻相對遲緩。假如所處條件相反,群體中糖皮質素濃度最高的就變成支配者。

處於相同位階,但對新奇事物反應特別大、在無害情境也感受到威脅、沒有善用社會控制、無法區分好消息與壞消息、沒有社交出口的個體,會比較不健康。擁有社交出口或有替代性攻擊對象,個體會比較健康。

在人類中,有更多人位階比自己低,而且有很高自主性的個體,壓力與焦慮程度較低,控制感則較高。人類的「健康/社經地位」梯度非常明顯,社經地位低一級,健康狀況就差一些。梯度的重點似乎是社經地位帶來的心理負擔,即使控制絕對收入,貧窮差距越大,健康梯度就越陡。

人類階層最獨特的是人們會自己挑選領導者。人類領導者奠基於「共同利益」這項獨特概念上。人類選擇領導者時既包括有意識的元素,例如投給有經驗或能力的人,或者在某項不相關議題中與自己立場一致;也包括自動化與無意識的部分,例如長相比較好看與有魅力。

不同政治議題的立場通常傾向有內部一致性,這種傾向受內隱的因素影響,與具體政治議題的關係不大。智力、右翼威權主義與群體偏見之間存在連結。自由派容易因為快速評價歸因於個人而感覺失調,更傾向繼續花時間想出更一致的觀點,相對而言,保守派則不會更傾向歸因於情境,因為他們感覺不到不協調。如果增加人們的認知負荷,他們會變得比較保守。例如法官吃過午飯後,判決傾向比未吃午飯前較有利囚犯。

左派與右派都有能力表達對方的觀點,但彼此注重的道德基礎有別。保守派較在意忠誠、權威與聖潔,左派較在意關懷、公平與自由。在情緒上,右派較容易因模糊性而焦慮,不喜歡新奇事物,更容易覺得環境充滿威脅,同理對象有限。自由派則較推崇新事物,認為朝正確方向改革,美好日子就會在新的未來。政治傾向是智能與情緒風格的一種表現。

有各種生物機制與政治傾向相關。腦島皮質與味覺及嗅覺厭惡,以及道德厭惡方面相關。將人放在發臭的房間內,他在社會層面上會變得比較保守。在意衛生與純潔的人,也傾向在社會層面上更保守。引導保守派對厭惡的事物保持超然態度,他會比較接近自由派。此外,較多扣帶迴灰質與自由主義高度關聯,保守主義與較大的杏仁核有關。

服從與從眾在不同物種與人類小孩身上出現,顯示服從與從眾有很深的根源。人類人腦為與群體相處而從眾的傾向,可以在不到一秒之內就展現出來。當一個人知道其他人不同意自己,腹內側前額葉、前扣帶迴皮質與伏隔核活化,啟動增強學習網絡,告訴他這是「錯誤的」。這個網絡活化越強,改變答案、選擇從眾的機率越高。選擇改變後,海馬迴與枕葉皮質活化,修改之前的記憶,令從眾變得合理。

對於服從權威,心理學有三個著名研究︰阿希的評估線條長度從眾實驗、米爾格蘭的電擊服從實驗,以及津巴多的史丹福監獄實驗。米爾格蘭與津巴多的研究備受爭議,作者指,不容置疑的是,完全正常的人被逼從眾服從時,會屈服與做壞事的人數比例遠超大部份人預期,然而同樣永遠有反抗的人存在。

有些因素可以降低人類以從眾與服從之名行惡的機率。權威的聲望、接近程度、正當性與穩定性會影響人們會否從眾。我群比他群更容易引發從眾。從眾行為參與人數越多,從眾行為越有可能發生。漸進主義能把人逼到防守位置,讓殘暴行為看起來像理性選擇,與道德無關。當權威告知從眾者不需要負責,或者責任透過隨機、匿名、變裝、去個人化而分散,會提高順從的程度。

如果受害者是抽象的,順從會比較容易,假如受害者經過個別化,順從程度會下降。有較強能力可以理解代罪羔羊與別有用心等事情,較有可能面對順從壓力時反抗。來自集體主義文化比來自個人主義文化更加順從。壓力大的人較容易從眾與服從。

重新設定框架、重新評估情境、讓內隱事物外顯、運用觀點取替、保持質疑等方式,都可能令人看到別人要求的行動以外還有其他選項。可以證明有其他人也在反抗,也會對一個人有力量反抗很有幫助。

人類經常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做出某個判斷,卻深信那是正確的。在思考道德決策時,人類大腦除了活化背外側前額葉作道德推理外,也會活化杏仁核、腹內側前額葉與相關眼眶額葉皮質、腦島皮質、前扣帶迴等情緒相關區域。假如相關腦區活化足夠強,交感神經系統也會活化,令人感到激動。面對道德困境時,與情緒相關的腦區通常先於與道德推理相關腦區趼化。

嬰兒擁有道德推理的基礎材料,偏重作為多於不作為,展現出一點正義感。幼兒甚至能評定次級懲罰。其他靈長類也展現初階的道德判斷,在有比較下拒絕接受不平等報酬。嬰兒與靈長類具備有限道德推理能力,顯示人類道德根源比文化制度、法律或佈道更歷史悠久。

情緒與社會直覺支撐著少數大部份人類都同意的道德判斷,例如親屬在道德判斷中是特別的。在「電車難題」中,多數人同意拉控制捍殺一人救五人,但只有少數人願意親手推下一個人來救五個人。這少許改變決定人類著重道德推理或道德直覺,過程涉及不同大腦迴路。當中關鍵是與「意圖」相關的直覺︰如果犧牲一個人必須採取主動、故意、局部性的行動,直覺的腦部迴路會涉入較多。只要傷害不是故意造成,或者與意圖之間可以保持一段心理距離,對目的與手段的判斷便會製造出相反結論。這表示道德決策非常依賴脈絡,脈絡可以改變直覺道德主義的局部性。

道德義務感會隨距離打折,道德脈絡效應也圍繞著語言。促發參與者不同的身份,會令他們的作弊機率大為改變。思索自己與別人的道德過失時,人類會用不同大腦迴路,做出不同的判斷,較易認為自己比別人更可以豁免於道德譴責。這種傾向在壓力下更為強烈。在認知層面上,我們用內在動機評價自己,但根據外在行動評價別人,因而更容易放過自己與我群。

道德決策隨文化有很大差異。在合作與競爭方面,賽局研究中某些國家參與者會出現反社會懲罰,即懲罰過分慷慨的參與者,有些國家參與者則幾乎沒有出現這種現象。一個國家中的社會資本越低,彼此互不相任,反社會懲罰的機率越高。此外,文化中市場整合度較高,所屬文化參與者較有機會提出較公平方案,並願意付錢懲罰自利的第二方與第三方。社區越大,懲罰第二方與第三方也較高。信仰較廣泛宗教的人口比例較高,第三方較常見。

作者提醒,賽局研究挖掘的是一種特定而人為的利社會性,以金錢這種抽象形式化表,屬於短視近利的現在式,一定要馬上打平互惠關係中雙方的義務。小規模社會以這種形成運作的時間比較短,剛開始學者如何在這種人為情境中彼此公平對待。這不表示他們沒有公平感與正義感。

另一道德層面跨文化差異,是體制如何恰當回應個人榮辱。榮譽文化通常在自己的榮譽遇到難以應付的挑戰時,將之視為悲慘滑坡的開端。這種文化在道德上強調以眼還眼,對立雙方更易演變成長期世仇。

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文化在「手段與目的」的道德取向上有顯著差異。集體主義更能自在利用人當作手段達到效益主義目的。集體主義文化的道德命令著重社會角色與對群體的責任,個人主義文化則強調個人權利。集體主義文化傾向利用差恥感施行道德,個人主義文化則利用罪惡感。

當人類在道德決策中運用全部腦區,考慮長期的策略性結果論,會比過分自信、反射性的直覺主義更有力量。直覺要認真看待,但直覺沒有絕對否決權。道德直覺不是原初或原始的反射反應,比較偏向是學習的結果︰經常接觸某些東西,令這些認知結論變得自動化。

用道德區分我群與他群造成的「常識型道德悲劇」,會讓人覺得常識型道德如此強烈,他群顯然大錯特錯。文化制度的道德色彩,大致會讓人在我群內的公有地悲觀中傾向展現良好行為。但在遇上他群不同的道德時,文化制度卻會讓人做出最糟的行為。面對我與我群間的道德兩難,人們要抗拒自私心態,快速直覺對此有幫助。在我群對他群的道德情境時,離直覺越遠會越好,該做的是思考、推理與質疑。

說謊是好事還是壞事視脈絡而定,有時人們要費力才能說謊,有時保持誠實卻比較困難。人類在說謊的過程中經常包含合理化,使謊言沒那麼不誠實。背外側前額葉與相關額葉區是欺騙神經迴路中心。背外側前額葉讓人做出比較困難但正確的事,在說謊時會考慮道德上正確地抗拒說謊,以及策略上正確地說有效的謊之間。說謊出現的衝突也會令前扣帶迴皮質活化,令說謊出現短暫的延遲。

實驗中的騙子在作弊時,背外側額葉會活化,但在不去作弊時,背外側額葉的活化更強,似乎顯示對能作弊的人來說,要經歷強烈神經生物活動才能抗拒說謊。實驗中也出現從不作弊的參與者,他們在有機會而不去作弊時,背外側額葉、腹外側額葉與前扣帶迴皮質全部沒有活化,顯示他們要誠實不需要努力。道德命令直接嵌入他們的腦袋,自動讓他們做正確的事。

與他人痛苦共鳴的原始版本包括感覺運動感染、肌肉運動與情緒感染。對別人困境產生共鳴可能隱含權力分化,帶著有貶低意味的憐憫。「同情心」(sympathy)表示為別人痛苦「感到」遺憾,但沒有理解對方痛苦,「同理心」(empathy)則包含認知成分,理解別人痛苦的原因,從他的觀點看事情。

同情心也可用自己的感受投入與他人苦難共振程度區分,為別人感到同情(feeling for)在情緒上保留距離,感同身受彷彿(as if)發生在自己身上,觀點取替則有認知的距離,想像事件發生人那個人身上是甚麼情況。慈悲心(compassion)代表對他人苦難的共鳴讓自己真的伸出援手。

其他物種也會主動減輕別的個體的痛苦。人類嬰兒情緒感染的能力比獲得心智理論更早。在獲得心智理論能力後,小孩在感覺運動感染能力成熟,可以為別人身體疼痛產生同理狀態,之後發展出同理別人的情緒痛苦。認知能力日漸精細,小孩開始區分物體與人,以及有意與無意的傷害,隨後是表達同理心的能力,以及主動展現慈悲的責任感,觀點取替能力也會漸漸成熟。

與同理心相關的所有神經路徑都會經過前扣帶迴皮質。前扣帶迴皮質的固有角色,包括處理內在感受訊息,以及監控實際狀況與預期之間的落差。前扣帶迴皮質關注的是痛苦的意義,也會關心抽象的社交與情緒痛苦。同理狀態下前扣帶迴皮質活化,可以讓人看到他人痛苦後學會避免做同樣的事。前扣帶迴皮質的核心是自利,感受到別人的痛苦更有助學習,關心處於痛苦中的人只是附帶物。

成年人在同理經驗中,與前扣帶迴皮質交織的腦島和杏仁核也會參與其中,在不正義引起痛苦的情況中帶來義憤。即使不清楚痛苦是否來自不正義,前扣帶迴皮質、腦島與杏仁核也試圖歸因,尋找代罪羔羊。當同理心越是被怪罪他人所引發的憤怒、厭惡或憤慨感掩蓋,人們就越難產生真正的幫助。

同理狀態中比較偏向認知的成分,包括前額葉與心智理論網絡,會在難以搞清楚發生甚麼事時活化。認知大腦迴路會牽連進因果關係與意圖的議題,決定哪些不幸值得同理心對待。與比較不外顯的痛苦產生共鳴是認知作業。

人類要對與自己不同或沒有吸引力的人產生同理狀態,需要費力進行認知運作,壓制自動化而內隱的衝動不表現得冷漠,尋求雙方在情感上的共通點。「同理心疲勞」可視為反覆接觸他群的痛苦後,認知負荷過大而使額葉皮質精疲力竭的狀態。認知負荷也解釋想到個人需要時,會比想到群體需要時樂善好施。至於「鏡像神經元」,作者指與同理狀態沒太大關聯。

同理狀態無法保證一個人會有慈悲之舉。以自我導向觀點看著一個受苦的人,前扣帶迴皮質、腦島皮質與杏仁核活化,令人感到煩亂焦慮。當這種情況越極端,當事人就越可能把焦點轉移至減輕自己的痛苦,而對別人的苦難視而不見。認知負荷、飢餓、感到受社會排斥、壓力都會令人優先照顧自己的需求,而不是去幫助別人。

當人們保持一段超然的距離,同理狀態最有可能引發慈悲之舉。同理狀態引發的慈悲行為是否有效,重點不是誰的痛苦讓自己最有共鳴,而是誰最需要幫助。

從合作與利他行為的演化觀點看,做好事會讓人感覺很好,並得到人際之間的酬賞,以及道德與信仰中的好處,反映利他行為總帶著自利的成分。當行為可以決定名聲,人的利社會性會比較高。自願幫助他人比被逼這樣做也會更愉悅。作者指出,人們帶著個人目的或為擴張自我而做好事,總比不做好事要好。

人類獨特的演化特徵之一是象徵性語言。對神經元來說,社會性的痛與實際疼痛一樣。看到痛恨的對手失敗時,人類會活化多巴胺酬賞路徑而感到快樂。象徵性訊息與其意義的活化方式相似,道德厭惡與噁心同樣涉及腦島活化。在隱喻中,衛生情況與道德狀態等同,骯髒混亂代表壞,整潔有秩序代表好。

人類會混淆實際與隱喻上的感覺,例如比較重的文件感覺比較重要,拼合粗糙的拼圖讓人感覺互動比較不協調,坐在較硬的椅子讓人感覺他人比較沒有彈性,拿著熱飲的人認為他人較溫暖,飢餓令人較重視近利,比較遙遠事物時使用較抽象的認知等。

人類演化出抽象能力的時間還非常短,仍未有足夠時間演化出全新的腦區與神經迴路,處理這些新奇的事物。演化是即席發揮者而不是發明家,以擴張適應的方式讓原有材料有新用處。人類以象徵性思維使用隱喻,但大腦卻不怎麼能分清隱喻與實際情況。有趣的是,人類腦中有些新近演化的神經元正緩慢發展,即主要位於前扣帶迴皮質與腦島的紡錘體神經元。

人類會運用隱喻區分我群與他群,這可以製造去人性化與偽種族差異,引發種族屠殺。人類重視隱喻的意義,也表示不同族群對立時,要和解需要展現象徵性的妥協,尊重對方的神聖價值。

作者認為現有刑事司法系統需要根本的改革。作者評論「緩和的自由意志」,即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但嚴重精神病患緩和責任的立場,指這種立場表示,我們的大腦由本書提到的各種因素左右,但這些東西之外又有一個小矮人在控制,超然於物質規則。為這個小矮人劃線的討論,包括年齡、腦傷、社會責任、決策所需時間、「強逼」與否、衝動與抗拒衝動、天才還是努力等。

作者指,某種生物情況不必然會導致某種行為,不是因為大腦有一個非生物小矮人,不是因為社會行為的相關生物機制比較少,而是行為背後的生物學,在所有情況下都是多因素的。科學對這些因素的瞭解仍然很少。假如相信科學知識仍會繼續累積,因為未知而歸因於小矮人的範圍將會越來越小。

作者稱,拒絕自由意志不代表否認人們必須受保護,免於危險人士的傷害。但排除自由意志,也就排除把懲罰本身當成目的,以及想像懲罰可以「平衡」正義的天秤。決定懲罰背後的強烈動機,都是一種情緒強烈的邊緣系統狀態。懲罰的結果會活化多巴胺酬賞系統,讓人感覺良好。作者認為,「有些人活該被懲罰」、「懲罰別人可能是一種道德崇高的行為」這些看法,必須徹底終止,雖然這不容易達成。

作者指,相對於過去,好消息是現在暴力的人比較少,社會也試圖包容他們,但壞消息是少數暴力的人力量越來越強。對這問題有幫助的方法,包括四處遷移、貿易、文化擴散。宗教會令人表現得像是對內團體的人較友好。提醒人道德化的神會進行懲罰可激發利社會性。但宗教也會助長對外團體的敵意。

跨群體接觸通常能減少偏見,但不同群體的人很少保持聯繫。藉由斷絕文化連結,可製造出強力的新族群類別。在衝突情境中,不只要提防透過非人化對方激發仇恨的人,也要留意有人會操弄直覺同理心實現自己的目標。

人類特別善於與非親屬合作。人類獨有的促進合作機制,包括開放式賽局,即不知道互動會持續多久;多重賽局,即同時參與兩種交替進行的賽局;一目瞭然賽局,即以名聲讓對方知道自己可以合作,這可以促成間接互惠。

懲罰可以有效促進合作,但在人類身上也可能是把雙面刃。監控與懲罰違規者的成本可能高過合作帶來的好處。人類的第三方懲罰非常有效增進合作,但利他的第三方合作也是演化上的挑戰。人類以發展次級懲罰、獎勵第三方懲罰回應,並由社會所有人承擔懲罰搭便車者的成本。合作者有能力找到彼此,可以打敗數量多許多的不合作者。

道歉是否「有用」,視乎當事人為甚麼道歉,並打算基於悔意採取甚麼行動。在接受道歉一方,當受害者重視集體系統運作,對強調系統失敗的道歉反應會最強烈;最著重人際關係,對具同理心的道歉反應最強烈;自主與獨立性最高,對提供賠償的道歉反應最強烈。賠償可以是展現誠意的證明,但也可能被視為購買受害者的原諒,令受害者感到不滿。

原諒不等於遺忘。原諒是自我陳述的狀態,可以聲稱但無法證明。原諒有時需要認知上大量重新評估。寬恕通常是為了自己,心懷仇恨非常累人,原諒或只是保持冷漠能讓人解脫。

要理解人類行為,非理性的系統性特徵值得注意。有時人們的目標是去除非理性,例如揭露內隱偏見可以讓人降低偏見的影響。人類有非理性樂觀的潛力,這不一定是壞事,但可以帶來災難。人類可能重視象徵行為勝過實質協議,神聖價值非理性地重要是建立長久和平的關鍵。

人類很不擅長暴力。對蓋茨堡之戰的研究,發現許多上膛但沒有發射,以及多次上膛的滑膛槍,顯示有許多士兵沒有對人射擊。在二次世界大戰,只有百分之十五至二十的步槍兵曾經開槍。在激烈戰鬥中,人不會因為仇恨、服從或死亡威脅而射殺他人,而是為了保護夥伴。

人類天生對近距離殺戮有強烈反感。這種抗拒心態可以從心理層面改變,例如當人不是瞄準確切目標,或者以團隊身份操作武器。即使是無人機飛行員,患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機率也與身在戰場的軍人一樣高。原因不在於被殺害的恐懼,而是近距離、以個人身份的殺戮。

談到人類改變的可能,作者指人類展現很高的彈性,從遊群到國家,從單偶到多偶,從一種宗教到另一種宗教,顯示人類並非不可能避免那些最糟的行為。過往的許多人已示範,一個人也可以造成很大改變。不同群體曾經在最不可能的環境下停止最糟的行為。如果人類記得過去的教訓,也認清科學可以教導人如何提高做好事的機率,將較有可能心存希望。

作者總結本書指,所有科學事實都關係到測量的「平均值」,而事實的變異與例外經常是最有趣的部份。事情總是很複雜,沒有一個原因導致甚麼事情,每個東西只是調節了其他東西。要解決與改善事情,人們就只能繼續嘗試。最後作者說,科學與慈悲心可以並存,沒有需要二選一。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慣性思考大改造

看完了《慣性思考大改造》,談的是人體構造與演化怎樣令人慣於自己的思考方式,又怎樣可以擺脫慣性思考,並發揮創意。在演化歷史中,生物以生存為主要目標,大腦不是用於感知「現實」,而是令生物可以順應環境。人類的感知有限、資訊不斷變化、刺激的意義模稜兩可、資訊本身不包括行動指令,都讓人類無法看見現實。

人類演化成不斷重新定義「常態」,以學習、發展與演化讓感知適應環境。大腦以差異與對比運作,集合情境中的關係,並賦予其行為意義,不在意感知是否精確。既然大腦並未演化成以精確的方式看,只以實用的方式看,那麼錯覺就不存在。

大腦在感知真實事物與感知想像事物時分別不大。影響人類如何「看」的過去,不僅出自生活中的感知,也來自想像中的感知。人類同時是自身感知的體驗者與創造者。人的大腦充滿從經驗中得出的假設,希望找出各種情境都適用的萬用原則。

經驗帶來的假設會限制神經網絡架構,影響人會感知到甚麼。特定神經網絡架構構成一個人的可能性空間。大腦只會小幅度朝未來邁進,以為是一時的異想天開,其實是一段期間內小步累積而來。如果不能隨機應變,大腦會遵循之前的動能,緊緊抓住自己沒發現的舊假設。

了解自己為甚麼看到自己看到的事,就有可能透過重新賦予昔日體驗的意義,改變「未來的過去」,從而改變自己的未來。帶著意圖行動的關鍵是「察覺」。創新者質疑的是我們的假設,「為甚麼事情要是這樣,而不是那樣?」。改變假設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可能性空間,讓先前不可能的感知變得可能,或反過來讓可能變成不可能。

作者認為,看似小卻帶來重大影響的問題,才是所謂的「好」問題。在互動的世界中,影響網絡的連接點就會影響所有與連接點相關的事物。瞄準基本假設的簡單問題,有可能以無法預測的方式徹底改變感知。

人們經常看不見自身假設的主要原因,是大腦傾向於把自己看成穩定不變,無常會令人感到焦慮。人類在碰上衝突時感受到負面情緒,反映出現在發生的事不符合假設。如果事前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假設,在結果不符合假設時情緒反應不會那麼激烈。

要找出自己的假設,替換或拓展成新的假設,就需要不斷主動體驗不同。不同體驗能帶來情緒挑戰,可以讓人更願意敞開胸懷。但假如太常轉變環境,或者處於與過去差別太大的環境,也可能造成壓力反應,抑制創意。

人類從過去容易死亡的環境中演化成恐懼未知、避免不確定。大腦以憤怒與找出因果連結處理不確定。人們甚至寧願忍受痛苦,也不想忍受不確定。作者指,如果要讓自己參與創意衝突,最基本是以不同方式聆聽,積極觀察,抱持衝突可以帶來真正機會的心態,帶著問題而不是答案進入衝突。

人們可以首先「停下」把別人當成爛人的反射,思考自己碰上的刺激可能不帶意義。注意力的力量在於把視線從「明顯」的事物移開,讓大腦在必要時刻停下。定義別人時重點不只是他們做了甚麼,還要看他們沒做甚麼。

創新的生態需要平衡「效率」與「創意」,系統本身也必與發展,先從少數維度開始,之後逐漸增加,同時顧及「週期性成功速率」與「複雜化速率」,重複複雜化與刪減的過程。新手與專家組成的團隊,可以讓創意與效率互動,讓團體與成員本身更為多元。在不斷改變的世界中,好領導不再是帶領大家走向提供唯一的答案,而是帶著大家穿越黑暗的不確定性。

作者希望,在了解自己的人性,知道要停下才有辦法以不同的方式聽後,可以鼓勵大家擁有同情心,以同情心與勇氣創造出美好的事。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行為(上)

看完薩波斯基的《行為》上卷,主題是人類最好與最糟行為背後的生物學。大腦可視為有三組功能區,第一層調節自動管控功能,第二層有關情緒,第三層與記憶、抽象概念等相關。這種劃分雖然過於簡化,各功能在大腦的範圍互相重疊,也互相影響,但也是描述大腦組織時很好的比喻。

屬第二層的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是情緒中樞,包括各種構造︰杏仁核、海馬迴、中隔、韁核與乳頭狀體。下視丘也屬於邊緣系統一部份,是大腦第一層與第二層的交界。下視丘令邊緣系統得以影響自主神經系統,讓情緒影響身體功能。

由中腦與腦幹投射至脊椎的神經系統稱為自主神經系統,分為交感神經系統與副交感神經系統兩個部份,兩者功能正好相反。交感神經系統負責面對刺激時調節身體回應,包括恐懼、戰鬥、逃跑與性。副交感神經系統則負責維持平靜不活動的狀態。

皮質位於大腦上方的表面,是大腦最近期演化的部份,負責邏輯分析。大腦第二層與第三層的交界是額葉皮質,與邊緣系統雙向互動,互相糾纏。皮質表面充滿皺摺,構成四個分開的腦葉︰顳葉、頂葉、枕葉與額葉。

大腦分成左右兩側,大致左右對稱,腦區雙雙成對。同一腦區在左右兩邊功能經常側化,但左右腦半球的功能差異很細微。

與本書內容關係最密切的腦區是杏仁核、額葉皮質,以及中腦—邊緣多巴胺系統。杏仁核位於顳葉皮質下方,在調節攻擊行為上佔有核心地位。杏仁核並不是直接與攻擊行為相關,而是與恐懼和焦慮相關。演化上較古老的中央杏仁核在先天恐懼中有重要角色,較近期演化的基底外側杏仁核負責習得的恐懼,再將消息傳到中央杏仁核。

所有感覺訊息都會投射至杏仁核。有部份感覺訊息會繞過皮質,快速跑到杏仁核,但訊息不是非常準確。不可預測的痛覺會活化杏仁核。出現噁心的刺激時,額葉皮質中的腦島皮質投射至杏仁核,讓人感受到憤怒。

杏仁核會與海馬迴雙向對話,海馬迴會根據杏仁核是否因某項訊息而大為激動,來決定這個訊息是否應該儲存下來。當被激發的程度夠高,杏仁核會繞過額葉皮質,直接傳達訊息至反射運動路徑。這可以加快反應速度,但會降低準確度。杏仁核輸出的訊號主要作用是拉警報,活化藍斑核,進而投射至腦中各處。

額葉皮質負責工作記憶、長期計劃、情緒管理與衝動控制,讓人選擇比較困難的事去做,只要那是對的事。人類額葉皮質的基因表現模式高度個別化,額葉皮質的網絡比其他猿類更複雜,神經元數目與神經連結數目龐大。人類要到二十歲中期額葉皮質才發育完成。

額葉皮質與策略記憶、專注的任務、尋找共同模式並選擇行動策略、類別或思維相關,以做出比較困難的決定。額葉皮質神經元有各種投射模式,可以做多樣工作。這些活動需要大量能量,而且活動成本高的細胞特別脆弱,容易受神經損傷影響。連續進行額葉運用程度高的活動與多工工作,都會增加認知負荷,令表現下降。額葉皮質也在社會行為中扮演核心角色。社會網絡越廣,靈長類的前額葉皮質特定分區越大。

在前額葉皮質,背外側前額葉與理性、具認知能力、效益主義、不情緒化的決策相關,腹內側前額葉關乎情緒對決策的影響。沒有背外側前額葉,人會只剩下高度攻擊性與性欲旺盛的本我,沒有腹內側前額葉,人的行為會冷漠疏離。為維持正常功能,情緒與認知需要建立合作關係。

多巴胺系統關乎酬賞,包括中腦—邊緣系統與中腦—皮質系統。各種愉悅刺激活化腹側被蓋區神經元,觸發多巴胺釋放,這些刺激包括性、食物、美、與人合作、懲罰違規者、幸災樂禍等。多巴胺酬賞反應不是絕對的,而是針對不同後果的相對價值產生。酬賞重複出現後,多巴胺反應會習慣化,直至超出之前範圍的酬賞出現時才給予回應。當極致的酬賞加上習慣化,結果就是空虛。

在學會準確預測酬賞何時出現後,多巴胺反應就會變成主要來自對酬賞的「預期」,多於酬賞本身。在不確定是否會獲得酬賞時,預期帶來的多巴胺反應會達到巔峰。多巴胺會刺激動物展開為獲得酬賞必須完成的目標導向行為。當一個人要在即時酬賞與延後但較多的酬賞之間選擇時,想起即時酬賞時中腦—邊緣系統會活化,想起延後酬賞時中腦—皮質系統活化。多巴胺系統、額葉皮質、杏仁核、腦島與腦部其他區域,都會影響我們是否會完成較為延後的事。

作者強調,我們不應需要用神經科學證實內在狀態,一個人的想法與感受不該用新潮神經生物學證明。行為不是從大腦「啟動」,大腦不過是最終的通道,將本書提及的所有因素匯聚,創造出行為。

數秒鐘前的感覺線索可以形塑人的行為。包括視覺與聽覺等最為主導的感覺形式直接通往邊緣系統。沒有意識到的閥下線索與潛意識促發也會改變行為。其中一種視覺閥下線索包括種族,即使只是意識不到的短時間,看到不同種族者的照片都會活化杏仁核。看到不同種族也會影響擅於辨認臉孔的梭狀迴臉孔區,對其他種族臉孔的記憶會較同種族差。種族亦會影響感覺動作同形反應,對同種族者會較有同理心。

閥下線索還包括性別、社會地位、美,最多訊息來自臉孔,也有聽覺線索與嗅覺視索。

大腦也不斷接受關於身體內在狀態的內感受性訊息,例如肚餓、疼痛、痕癢。內感受性訊息或許不是決定性因素,但仍會影響情緒。處理社會情緒的主要腦區前額葉皮質、前扣帶迴與杏仁核,同樣接受很多內感受性訊息。額葉皮質在完成困難任務後,產生代謝消耗,血糖值下降,人會比較不仁慈、同理心降低、攻擊性較高。

文字能在潛意識中改變想法與感覺,塑造決策的框架。促發群體身分會影響表現。旁觀者越多在非危急情況會令人較不傾向助人,但在危急狀況下會令人傾向站出來。女性的存在會令男性更勇於冒險。社會環境在幾分鐘之內從潛意識塑造行為,就與物理環境一樣。

大腦可以改變對各種感覺形式的敏感度,令某些刺激特別有影響力。壓力會令大腦送出神經投射到感覺器官,令感覺神經元在較少外在刺激下就會引發動作電位。來自不同文化會令人聚焦在事物的不同層面,可以說文化塑造看世界的方式,以及看向世界哪些地方。

幾小時到幾天之前發生的事對行為有何影響,就進入荷爾蒙的範疇,本書主要焦點是睪丸酮與催產素。睪丸酮很常被指為與攻擊行為相關,但作者指出並不是睪丸酮造成攻擊行為。去勢動物即使體內完全沒有睪丸酮與雄性素,仍然有某種攻擊性。另一問題是,高攻擊性會刺激睪丸酮分泌,而動物研究顯示不同睪丸酮濃度並不能預測誰較有攻擊性。

睪丸酮對行為的影響包括︰減少同理性模仿、較難透過別人眼睛分辨對方情緒、看到陌生人臉孔時杏仁核活化程度較高、提升自信與樂觀程度、降低恐懼與焦慮。睪丸酮讓人敢於冒險,方法是減少額葉皮質活動、增加杏仁核與視丘連結。睪丸酮的效用非常視脈絡而定,既可能令人攻擊他人,也可能令人握手言和。

「挑戰者假說」認為,只有在個體面對挑戰時,睪丸酮上升才會導致攻擊性提高。青春期、性刺激與交配期都會增加睪丸酮分泌,但攻擊性不會隨之提高。睪丸酮在挑戰結束之後上升,不是會直接激起攻擊行為,而是激起任何能維繫地位所需要的行為。假如處於必須當好人才能捍衛地位的處境,睪丸酮會令人分配金錢給另一人時更加慷慨。

催產素與抗利尿素據說會降低攻擊性,容易產生信賴感與同理心。作者指,催產素與抗利尿素促進的是社會興趣與社會能力,讓人提高判讀情緒的準確度。在男人與女人身上,催產素增強不同面向的社會能力︰女人偵察到親緣關係,男人偵察到支配關係。

催產素另一種伴隨效應,是增進原本有慈念者的慈悲心。催產素對求助行為的影響,視乎個人壓力、催產素受體基因變異與出身文化。抗利尿素會增加為保護孩子產生的攻擊行為。催產素讓我們對自己人展現更為利社會的一面,但以更差勁的方式對待他人。視乎脈絡,催產素也可讓人變成種族中心主義與仇外。

談及經前症候群,有許多證據指經期的心情與行為變化具有生理基礎。將這些變化醫療化與病理化,才是種社會建構。經期心情與行為變化的生物機制眾說紛紜,一般人在經期前後的心情與行為變化,與攻擊性提高並沒有特定關聯。

糖皮質素與交感神經系統可以活化經典的「戰或逃」反應,以撐過生理上的壓力。壓力反應會動員能量、令心跳加快、血壓升高、肌肉活動加速。體內長期工程如生長、組織修復、生殖會暫緩。糖皮質素抵達大腦會增進認知功能,讓感官變得更敏銳。

對靈長類而言,壓力不只是來自生理上受到的挑戰,還包括想到恆定狀態將會受破壞,也就是承受心理壓力。動員能量、血壓上升、生長與修復受阻、抑制生殖功能對迅速逃命奔跑有幫助,但在面對慢性心理壓力時會危害健康。

壓力對各種神經生物學指標的影響呈倒U形關係。少量、可預期的壓力會令人感到美好,長時期、過多的壓力會造成損害。壓力會令人在快速評估臉部表情時精準度下降,強化杏仁核與海馬迴的關係,令人更容易學會恐懼連結。壓力也透過減弱前額葉皮質對杏仁核的掌控,令恐懼更難消除。

壓力也能損害其他額葉皮質的功能,擾亂工作記憶,使前額葉皮質各區域去同步化,減低在不同作業間轉移注意力的能力。壓力讓人變得僵化︰墨守成規、堅持己見、自動化思考、變得習慣化。額葉功能下降、杏仁核功能提高,會令人更勇於冒險,減損風險評估的能力。

壓力這些作用會令個體對引發攻擊的社會性觸發事件更敏感,導致本來就有攻擊傾向的個體進行迅速、反應性的攻擊。此外,攻擊本身能減輕壓力,各種動物包括人類都出現壓力下的替代性攻擊。壓力也會令人更為自私,但只在情緒強度最高、關係到個人的情境下才會如此。

酒精只會在本來有攻擊傾向的個體,以及相信酒精會提高更撃性的人身上,才會引發攻擊。在其他人身上,酒精的運作方式完全不同。

記憶需要的是強化已經存在的突觸,即A神經元的動作電位更容易使B神經元產生動作電位。在某種經驗多次造成神經元之間訊號傳遞時,突觸就會強化,當中神經傳導物質麩胺酸扮演重要角色。突觸後的樹突小刺對麩胺酸有兩種受體,一種以少量麩胺酸與少量受體結合的傳統方式,令少量鈉離子飄進造成少量興奮;另一種(NMDA)則以閥值運作,在受體受到麩胺酸多次刺激,令飄進的鈉離子超過閥值才會活化受體,打開全數通道,引起劇烈興奮。

引起劇烈興奮後飄進的不是鈉離子,而是鈣離子。鈣離子會令更多麩胺酸受體嵌入樹突小刺的細胞膜,令神經元更易對麩胺酸有反應,並令受體對麩胺酸訊號更敏感。鈣離子也導致樹突小刺開始合成特有神經傳導物質,這些物質會使軸突末梢在未來再出現動作電位時,釋放更多麩胺酸。鈣離子引起的這些現象稱為「長期增益現象」(long-term potentiation)。

長期增益現象出現在神經系統各處。恐懼制約與基底外側杏仁核突觸的長期增益現象相關。額葉皮質學習控制杏仁核背後也有長期增益現象運作。多巴胺系統透過長期增益現象,學習連結酬賞與刺激。短暫適度的壓力可以促進海馬迴的長期增益現象,而長期壓力則會破壞長期增益現象,這是引起認知失靈的原因之一。

依靠活動新生的突觸與長期增益現象有所連結,荷爾蒙會調節這些作用。軸突也可以萌生分枝,進行「功能重劃」。當今神經學界也在爭議,成年人會在學習、運動、腦傷等經驗中生出新的神經元。經驗、健康與荷爾蒙起伏變化,可以在短短幾個月內改變腦區大小。幾乎所有神經系統中能夠測量到的指標,都可以因應刺激而改變,而且在不同環境下經常可以逆轉。

作者提醒,大腦隨經驗改變的能力是價值中立的,它既可以讓樂手功能特化,也可以引起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神經可塑性絕對有限,例如腦傷與斷裂的脊椎難以治癒,以及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努力練習就能成為頂尖音樂家或運動員。

人類最晚成熟的腦區是額葉皮質,直到二十歲中期才功能完善。這代表腦區中以額葉皮質受青春期形塑的程度最高,而要理解青春期,不能脫離額葉皮質較晚成熟的背景。青春期是人生中最勇於冒險、尋求新奇與同儕歸屬感的時期,這源自於那不成熟的額葉皮質。

額葉皮質較晚成熟不代表青春期時神經元數目較少。成人腦中神經元數量經過競爭性修剪,演化出更多經最佳化神經迴路。額葉皮質成熟過程是發展成更有效率的腦。青少年額葉皮質有多餘的突觸、軸突未完全髓鞘化、各區互不協調,並受性腺荷爾蒙影響。

青少年對表現強烈情緒的臉孔更有反應,杏仁核活化,但調節情緒的腹內側前額葉反應較小。青少年在進行冒險決策時,前額葉皮質的活化程度不如成人。在得到比預期更多的酬賞時,青少年的伏隔核活動比兒童與成人都高,經驗更加正面;得到比預期少的酬賞,伏隔核活動會下降,表現出與兒童及成人不同的厭惡。

青少年比成人更易受同儕壓力與情緒感染影響。被問到「你怎麼看自己」時,青少年的神經系統直接用「大家怎麼看我」來回答。青少年與成人面對社會排斥時,與痛覺、憤怒與噁心相關的腦區都會活化,但成人過一段時間後,腹外側前額葉活化以調節情緒,而大多數青少年腹外側前額葉幾乎沒有活化,感受更加糟糕。

青少年比較擅長第一人稱的觀點取替(如果我在她的處境有甚麼感覺),而不是第三人稱的觀點取替(她在這種處境有甚麼感覺)。青少年不再有兒童那種平等主義傾向,多數以功績主義方式決策,但較難理解系統性的因素。青少年也越來越能區分有意與無意傷害,更懂得區別對人與對物品的破壞。青少年的情緒過剩,對別人的痛苦感受強烈,但也可能引發自我聚焦,選擇迴避別人的痛苦。

作者認為,額葉皮質較晚成熟是演化的選擇。延遲成熟讓額葉皮質最不受基因限制、最受經驗形塑,讓人能夠發展出在各個脈絡下都能做出正確選擇的能力,這對複雜社會性物種至關重要。基因似乎在設定人腦發展的過程中,要極盡所能讓額葉皮質擺脫基因的限制。

幼兒最初沒有自我界限,不清楚自己與他人的範圍。九個月左右的嬰兒開始知道別人擁有不一樣的想法。到三至四歲小孩發展出心智理論,明白自己知道的事其他人可以不知道。之後孩子的心智理論繼續發展,能夠掌握諷刺、觀點取替與次級心智理論。社會與情緒因素會影響認知發展階段,例如人類更早開始理解個體之間比物體之間的關係。

在童年期間,同理心能力從因為自己「就是」對方而感受到你們的痛苦,發展到「為」對方感到痛苦,再到「彷彿像」對方一般痛苦。年紀較小時,針對有意或無意、對物體或對人的傷害,產生的同理心沒有甚麼差別。之後小孩發展成對故意傷害感到憤怒與噁心,並區分自己與他人造成的痛苦。十至十二歲時,同理的對象更廣泛,同理心的對象也更抽象。小孩的平等主義有內團體偏誤,直至八到十歲才會對涉事者不是自己的不公平對待有負面反應。

作者提醒,任何發展階段論都永遠有例外存在,一個人處在哪個階段可能要視脈絡而定。此外,道德判斷有跨文化差異與性別差異。道德推理與道德直覺都與道德判斷有關。發展階段通常也不能預測行動。道德上英勇之舉甚少源於額葉皮質意志,反而通常出現在做對的事沒那麼困難的時候。

童年中各種因素都會影響成年後的行為。母親為嬰兒提供愛、溫暖、情感、回應、刺激、一致、信賴感,缺乏這些會讓人焦慮、憂鬱、在成年後難以對他人產生依附。母親與同儕也教導幼兒行為的適當脈絡。幼兒會對與母親一起時出現的強烈刺激產生依附,即使是母親帶來的嫌惡刺激。

與缺乏母愛相似,缺乏父愛、貧窮、遭遇暴力或天災等童年逆境,會提高成年時以下情況的機率︰憂鬱、焦慮、藥物濫用、認知能力受損、衝動控制與情緒調節能力受阻、包括暴力行為等反社會行為、複製童年逆境中的關係。但有些人在經歷悲慘童年後平安無事。

童年逆境造成異常的壓力生理反應,糖皮質素含量較高,交感神經系統過度活躍。特別在發展階段,大腦浸於過量糖皮質素中,會對認知、衝動控制、同理心等有不利影響,成年後仰賴海馬迴功能的學習也會受損。童年逆境也傷害額葉皮質功能並阻礙其發展過程。

面對童年逆境,杏仁核變得更大並反常活躍,提高焦慮症風險。童年逆境使成年個體更易藥物或酒精成癮,大為提高成年憂鬱的風險,兩者都會損害多巴胺酬賞系統。童年逆境讓人承受壓力的閥值降低,面對多數成人應付得到的壓力時,卻觸發憂鬱症發作。

關於媒體暴力對兒童的影響,讓兒童接觸暴力影片,不久後就會提高攻擊行為出現率,效果在女孩身上較強。兒童年紀較小、影片暴力趨近真實、影片將暴力描繪成英勇作為,效果也更強烈。接觸暴力影片可能讓小孩更接受攻擊行為。童年時期大量接觸媒體暴力,可預測在成年早期有較高攻擊性。要注意的是,沒有任何證據指出極端暴力份子變成這樣是因為童年時期接觸媒體暴力,而暴露在媒體暴力的環境完全不代表一定會提高攻擊性。本來就有暴力傾向的小孩,受媒體暴力的影響更大。

霸凌者有兩種類型,一種社交技巧不佳,焦慮而孤立,因為挫折感而霸凌別人,想藉此獲得接納。第二種則充滿自信、沒有同理心、社會智能高,是潛在反社會者。最有可能出現問題的是既霸凌別人,回家又被霸凌的人。他們說霸凌沒問題,卻又無法解釋自己被霸凌的情況。

一個小孩承受越多不同種類的逆境,長大就更可能受到影響。像1980年代羅馬尼亞兒童安置機構的小孩,受到嚴重忽視與剝奪。這些兒童成年之後低智商、認知技能不佳,難以形成依附關係,嚴重焦慮與憂鬱。他們的腦部整體、灰質、白質體積較小,額葉皮質新陳代謝較差,腦區間連結較少,各腦區較小,除了杏仁核較大。

文化開始影響個體的時間點在童年階段,而父母在過程中扮演中介角色。各個文化偏重不同教養方式。同儕間也會傳遞文化價值觀。年輕人透過社會性遊戲學會社會能力,在安全環境下扮演角色與增進動作機能。如果剝奪小孩的遊戲時間,他在成年後甚少擁有充實的社交生活。小孩也會透過自己附近的街區接收文化。

集體主義文化與個人主義文化有不同特徵。集體主義文化強調相互依存、融入群體、團體責任,個人主義文化重視獨立、競爭、個人權利。平均而言,個人主義文化母親表達比較生動,自視為老師而不是保護者,鼓勵小孩積極行動而不是被動觀察的嗜好,要小孩表達出自信與自主。集體主義文化母親花更多時間安撫小孩,促進小孩與其他成人接觸,著重合作與融入環境,鼓勵小孩為人著想,而不是改變環境。

貧窮地區的父母希望保護孩子遠離街頭,教導孩子要守住自己的地盤。工人階級父母著重取得領先、冒險嘗試,期望孩子向上流。這兩種父母都重視權威,小孩容易被劃分成一類,而非獨立的個體。中上階級的父母強調綻放、成長、發展,但因親子之間的權力差異充滿矛盾。

環境在出生之前已經存在。我們可能生來就偏好母親懷孕時吃的東西。胎兒在子宮聽得到母親的聲音,新生兒也認得並偏愛母親的聲音。對胎兒的腦來說,環境大致是指營養、免疫傳訊者與荷爾蒙。雌性胎兒在出生前暴露在雄性素過量環境中,雄性典型行為的發生率會提高。雄性胎兒雄性素受體因突變而對睪丸酮不敏感,會產生雌性典型行為與女性性別認同。但這些效果不強且變異很大,不可以決定一個人產生多少或怎樣的攻擊行為。

外在世界會改變孕婦的生物機制,進而影響胎兒的腦。母親營養不良會損害胎兒腦部發展,孕婦感染寄生蟲、濫用藥物或酒精也會影響胎兒。母親壓力也會影響胎兒發展,途徑包括讓母親吃得較不健康、改變母親的血壓與免疫力,還有因壓力分泌糖皮質素。糖皮質素進入胎兒循環後,會減少胎兒的生長因素、神經元與突觸數量,成年後對引發憂鬱與焦慮的環境刺激較敏感。

基因沒有「決定」甚麼時候要製造新的蛋白質。有95%DNA是非編碼DNA,部份在演化下終止活動,部份是「開啟」按鈕的啟動子。啟動子按鈕由轉錄因子開啟,而調控轉錄因子的是「環境」。「環境」可以是指細胞內的環境,例如能量低落狀態。「環境」也可以是隔壁的神經元、距離遙遠的荷爾蒙分泌腺體,以及外在世界。換言之,脫離環境的脈絡,基因就毫無意義。

不同基因組合可組成指數成長的基因轉錄圖譜。有機體的基因體越複雜,其中就有越高比例投入在環境對基因的調控上。轉錄因子突變頻率比基因的還高,例如人類與黑猩猩在基因上的差異有極高比例在轉錄因子基因中。基因可以受多種轉錄因子調控,轉錄因子也通常可以活化不只一種基因。

環境影響基因開關反映在「表觀遺傳」改變上。生命中的事件,特別是童年事件,對腦部及行為產生持續性的影響。來自環境輸入導致某種化學物質,黏上啟動子或附近圍繞DNA的結構蛋白,令轉錄因子不能與啟動子結合,關閉了基因的活動。表觀遺傳變化可以跨越多個世代,透過卵子與精子傳遞。表觀遺傳發現多少為十八世紀法國生物學家拉馬克的觀點平反。

大部份基因不是由一段連續DNA編碼而成,中間可能出現一段非編碼DNA。獨立編碼的DNA稱為外顯子,中間非編碼DNA稱為內含子。在製造蛋白質時,基因的RNA複本包含外顯子與內含子,然後一種酵素出現,移除內含子的部份,並把外顯子剪接在一起。一段相同的DNA可以透過選擇性剪接,製造多種相異的蛋白質。

有些DNA片段被複製時,會隨機插入其他DNA片段中。植物會利用這種轉位事件,在乾旱時讓DNA重新洗牌,希望製造出某種新的蛋白質。哺乳類動物的轉位子沒植物多,當中免疫系統是轉位子聚集地,可以提高創造新病毒抗體的機會。腦幹細胞轉變成神經元時也會發生轉位事件,同一大腦會有不同DNA序列的神經元。

行為遺傳學家研究雙胞胎的行為,持續證明遺傳在行為所有面向都扮演重要角色,包括智商及其組成部份、思覺失調症、憂鬱症、雙極性疾患、自閉症、注意力缺失症、強逼性賭博與酗酒。遺傳也影響性格、宗教信仰、對權威的態度、對同性戀態度、遊戲中合作與冒險的傾向,也可能影響政治參與度。作者提醒,基因與行為間的關係錯綜複雜,有許多中介因素,以非常間接的路徑運作。

雙胞胎與收養小孩研究受到各種批評。同卵雙胞胎的成長環境比異卵雙胞胎更相似,不能單純將同卵雙胞胎行為較相似歸因於基因。同卵雙胞胎的胎兒環境也比較相近,有75%共有一個胎盤,接觸到的母體荷爾蒙與營養都比較接近。來自母親的表觀遺傳對胎兒也有影響。小孩在收養時有選擇性分配,收養機構傾向把小孩交給與生父母種族或族裔背景相近的家庭,因此小孩與養父母共享基因的機率高於隨機。上述因素大部份會令基因重要性放大,但科學家在控制這些因素後,大致顯示這些因素的影響沒有批評所說那麼大。

行為遺傳學研究包含兩個問題︰一,基因如何影響一項特質的平均強度?二,一個基因如何影響該特質的強度在人群中的「變異」?例如智力測驗中,一,大家平均分數是一百分與基因有甚麼關係?二,這個人分數比那個人高,與基因有甚麼關係?第一個問題問的是某項特質是否高度由遺傳而來(inherited),第二個問題問的是某項特質是否有高遺傳率(heritability)。

遺傳而來的特質與遺傳率的差別,可見於人類平均每隻手有五根手指這項特質。每隻手有五根手指與基因大有關係,是遺傳而來的特質;但這項特質的變異與基因關係不大,每隻手不是五根手指多數是意外,手指數的遺傳率很低。又例如1958年美國人類比黑猩猩更有可能戴耳環,這與基因關係不大,戴耳環不是遺傳而來的特質;但當年哪些美國人會戴耳環,卻與性別這種基因差異很大關係,讓戴耳環有很高遺傳率。

假如只在單一環境研究一種基因,科學家當然無法看到這個基因在其他環境中是否以不同方式運作,這樣會膨脹遺傳的重要性。行為遺傳學研究得出的結論,只可以類推到與研究對象活在相似環境的群體中。在所有物種中,人類生活的環境異質性非常高,研究人類居住的所有棲地,會讓人類遺傳率數值下跌幅度最大。

基因與環境交互作用,可能讓基因的作用產生質變。例如基因突變造成飲食中的苯丙胺酸無法轉為安全的物質,苯丙胺酸在體內累積會損害大腦。但如果從出生開始飲食中就沒有苯丙胺酸,突變就不會造成傷害。若要說這種突變對腦部發展有甚麼影響,這要視人們的飲食而定;飲食對腦部發展有甚麼影響,也要視人們是否有這種罕見突變而定。基因變異對環境非常敏感,探究某個基因在做甚麼沒有意義,只能問它在特定環境中做了甚麼。

單胺氧化酶A(MAO-A)會分解血清素,其低活躍度基因變異據稱與衝動攻撃有關。作者指出, MAO-A變異與反社會行為的關係,與基因—環境交互作用有關,例如受虐的童年環境,加上MAOA-L基因變因,可能增進成年後明顯的攻擊行為與衝動暴力傾向。MAO-A變異也會在重大利益損失,或者受到社會排斥的情境中,令人更加有攻擊性。

製造較低多巴胺訊號的基因變異,與尋求感官刺激、冒險、注意力問題與外向性格有關。但作者再次強調,基因的作用視乎特定脈絡。關於多巴胺的研究發現並不一致,反映出其中有些還未發現的基因—環境交互作用。即使多巴胺訊號基因變異可以預測尋求新奇的行為,還是沒有告訴我們對不同人而言新奇行為可以完全不同。對神經胜肽與類固醇荷爾蒙的研究,研究結果也不一致,變異對預測行為沒有太大幫助,難以掌握複雜的基因—環境交互作用。

全基因組關聯分析發現與有大量基因與一項特質相關。關於身高相關基因的分析,發現數百種遺傳變異與身高有關,但全部加在一起也只能解釋身高變異量的10%。對BMI與教育程度的分析,找出的遺傳變異可以解釋的變異量也很有限。而且,全基因組關聯分析遺漏更細微的變異位置,意味著甚至還有更多的基因牽涉其中。

作者指,基因與行為大有關係,但遺傳的作用極度仰賴脈絡。基因的重點不是它代表不可改變的命運,而是它隨脈絡而變的傾向、潛力與脆弱性。本書提到的其他因素也是如此。

作者提出與本書目的相關的文化定義︰「文化」就是我們怎樣做事與怎麼思考,透過遺傳以外的方式來傳遞。在跨文化心理學中,有很大一部份研究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文化的對比。個人主義文化的人尋求獨特性與個人成就,集體主義文化的人顯示較高社會理解力。這些文化差異與生理因素之間有相關性。例如看到自己的照片時腦區活化程度,以及看到興奮還是平靜的表情會活化中腦—邊緣多巴胺系統。

文化差異造成不同的道德體系。傳統集體主義文化中,從眾幾乎就等於道德,規範重點在於羞恥,容易促進效益主義與結果論,內團體偏誤較高。文化差異對解決問題的方法也有影響,個人主義文化的人比較依靠語言與非空間訊息,集體主義文化的人比較可能援用關係性的解釋。文化差異甚至可以延伸至感覺處理層面,個人主義文化的人處理訊息較為聚焦,集體主義文化的人則偏向整體。

作者指出,比較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文化有不少限制。對比永遠是「平均而言」,而不是某個文化的個體一定比另一文化的個體有特定特徵。文化會隨時間改變,例如東亞文化從眾程度正在下降。一個人的所屬文化程度可以短時間內發生變化,尤其是有雙文化身份的人。基因並不決定命運,東亞裔美國人的第二代個人主義程度與歐裔美國人相等。最後,文化內的變異程度相當大。

發展出集體主義或個人主義文化,與生態環境及生產模式相關。例如美國移民與開拓的歷史,傾向發展出個人主義文化。東亞稻米耕作所需的集體勞動力,傾向發展出集體主義文化。文化差異也與遺傳有關聯。與衝動性及尋求新奇相關的7R變異,在亞馬遜盆地發生率最高(70%),在東亞發生率幾乎為零。在東亞文化集體主義的演化過程中,同時篩走了7R變異。

在遊牧世界,畜牧者依靠動物的肉、奶和血維生,並買賣毛皮。畜牧生活的弱點是,到處都是強盜與偷家畜的賊。畜牧者在廣大土地照顧牲口,是鬥士階級的溫床。隨之以來的是︰打勝仗是通往較高社會地位的墊腳石;戰死沙場代表迎接光榮的來世;多偶制與虐待女性現象常見;專制的教養方式。

一神論多是出自沙漠的畜牧者。在沙漠艱苦環境中,凡事都變成徹底宿命論的根本事實。超自然存在之間存在階層關係,至高神高度干預天上與凡間的事。畜牧也助長榮譽文化,注重當個人、家族或氏族受冒犯之後,必須予以報復以維護榮譽,否則對方就會得寸進尺。美國南方是榮譽文化的著名例子,榮譽受侵犯而報復,核心就是暴力,結果是南方暴力行為率特別高。

除了對外暴力外,榮譽受到內部威脅時,家族會為重新贏得面子殺掉害群之馬,這就是榮譽殺人。榮譽殺人在當代大多局限於傳統穆斯林、印度教與錫克教徒。受害者通常是女性,最常見罪行是拒絕指定婚約、企圖接受教育、抗拒傳統束縛教規、與異性未經許可互動、外遇、改宗,以及遭到性侵。男性成為榮譽殺人受害者,通常是因為他們是同性戀。

思索文化間變異的另一角度是看資源分配有多不平均。在人類歷史上,狩獵採集社會通常較平等。當馴養動物與農業讓物質可以擁有與累積後,不平等開始出現。物質越多,不平等的可能性越高。此外,家族繼承令不平等差距更為擴大。

除了經濟差異外,不同社會間也有社會資本的差異。社區有多少社會資本可用兩個問題來了解︰一,其他人值得信任嗎?社區內多數人有肯定答案,社區成員就比較可能互相幫助。二,社區社員參與多少個組織?如果社區成員高度參與組織活動,代表大家感覺自己是有效能的。而且這些組織透明度高,眾人才相信自己能造成改變。簡單而言,貧富差距越大,社會資本就越少。

在不平等社會中,高層的人通常會為自己的地位尋找正當的理由。社會越不平等,「劣勢者有自己隱微的益處」這種迷思就越強。因此,不平等的文化讓人較不仁慈。

不平等也會使人變得不健康,反映在「社經地位/健康梯度」現象︰社經地位每下降一階,平均健康就變差一點。社經地位/健康梯度現象不是健康不良拉低社經地位,它不只出現在窮人身上,而是出現在每個階層。它不是因為窮人難以取得醫療服務,即使在全民醫療保健的國家仍然存在。較低社經地位有較多危險因子與較少保護因子,對梯度只提供三分之一解釋力。梯度現象的主要原因,是「主觀的」社經地位,以及在眾人之中身為一個窮人。缺乏社會資本會造成壓力侵害健康,貧富差距也令富人更不願意支持公共支出,讓窮人健康惡化。

貧富差距提高犯罪率的原因與影響健康相似。不平等減少社會資本,令人較難信任、合作、互相照應。貧富差距高的地區,相對較少花錢在重要的打撃犯罪工具,也就是教育上。不平等與暴力的關係,也顯現在窮人受壓時,對比自己位階更低的人施以暴力可以減輕壓力,降低糖皮質素分泌。不平等激起的暴力通常是窮人在折磨窮人。

城市生活創造出另一種大腦。居住地區人口越多,杏仁核面對壓力源時反應越大。都市化人類不斷與陌生人相遇,之後不再相見,由此產生匿名行為。人口眾多的群體會發展出第三方懲罰,懲罰由不是受害者的第三方執行。如果人們經常要匿名互動,大家就會傾向將懲罰外包給神明。此外,人口密度越高,所屬文化也傾向越嚴厲。但高密度生活並不等同於攻擊行為。

與不同種類的人一起生活,既有可能讓人視彼此為獨立個體,超脫刻板印象;也有可能不時發生衝突,彼此否定對方的文化認同。這兩種結果都會發生,左右結果的重要因素是異質群體所在空間有甚麼特性。兩個群體徹底分隔,邊界長度最短,可降低群體間衝突。雙方徹底混合,則沒有分區可以同質至發展佔據公共空間的自我認同。但真實世界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而且族群佔據地的平均大小並不相同。暴力發生在群體之間的界線。如果邊界堅固明確,例如是山脈或河流,群體存在部份自主,不同群體也可能共存。

長期、普遍、腐蝕的威脅會影響人與文化的反應。長期受飢餓威脅與環境惡化的文化比較嚴厲。關於傳染病的內隱線索把人變得更加仇外。大規模天氣變化可以預測嚴厲文化。聖嬰現象提高內戰機率。旱災與暴力的關係較微妙,在傳統環境中可能令衝突減少。科學家預測,全球暖化在未來會提高人際暴力與群體暴力。

對於物質文化減緩還是促進戰爭發生,科學家爭吵不休。史前人類戰爭有多普遍,屬於戰爭、他殺還是打鬥儀式等爭論,反映依靠考古學理解物質文明與戰爭關係難有定論。現存非國家部落文化當中有致命戰爭的歷史,但同樣有不少部落極少有暴力行為。而且,當代原住民群體不能代表史前時代,他們的武器更致命,並因為受外界包圍與威脅,居住在比過去劣化的棲地中,資源競爭更激烈。

作者指,注重在畜牧者、農民或粗耕者,與我們怎樣理解人類起源之時,文化因素與行為的關聯沒有關係。人類歷史上大部份時間是狩獵採集者。狩獵採集者考古紀錄很少,多數學者透過研究當代狩獵採集者,來瞭解狩獵採集者祖先有甚麼行為。狩獵採集者食物來源主要是採集而來,比起傳統農夫,狩獵採集者每日為覓食花費時間較少,活得較久,也比較健康。狩獵採集者成員流動,可防止人際間的暴力。

當代狩獵採集者暴力行為普遍,但同樣地,當代狩獵採集者並非人類祖先,受當代環境影響。而且複雜狩獵採集者已開始定居,爭奪所在位置的豐富資源。對純粹過著流浪生活狩獵採集者的研究,發現戰爭並不是隨處可見,但多數曾出現致命暴力行為。最常見原因與女人相關︰爭奪女人、綁架其他團體女人、因妻子被指通姦遭丈夫殺害等。偶爾也有因食物分享殺人或為親人報仇的行為。

純粹過著流浪生活狩獵採集者的文化中,有因嚴重違反規範判處死刑的現象。他們最重視的規範是︰公平、間接互惠、避免專制。狩獵採集者的成功捕獵者會與失敗的獵人分享成果,行動中貢獻最多的人,分到的肉未必比別人多。決定如何分肉的人通常是第三者。當然,這不代表分配一定會令所有人感到滿意。

狩獵採集者會將利他行為從一人轉到另一人,這種穩固合作關係反映大型狩獵的性質︰狩獵通常不會成功,成功時自己與家人也吃不下所有的肉。現在先用肉餵飽別人肚子,是預防未來飢餓的良好投資。對狩獵採集者而言,暗地背信沒那麼重要,公然恐嚇與肆意擴張權力更令人擔憂。狩獵採集者小心戒備,不能讓個別的人獨攬大權。

狩獵採集社會集體付出大量努力確保公平、間接互惠與避免專制,以八卦為執行規範的武器。他們以集體力量壓制違規者,方法包括批評、羞辱、嘲笑、排擠、迴避、不分肉給違規者、不致命體罰、逐出群體,還有行刑式殺人。通常在其他介入方式數次失敗後,才會以行刑式殺人為懲罰。

狩獵採集社會很少出現戰爭,而農業社會一直在打仗。作者認為,農業發明是人類史上的錯誤,讓人依賴少數馴化動植物,而不是多種野生食物來源,使人容易受旱災與動植物影響。農業讓人定居在自己的排泄物附近。農業造成的生產過剩,幾乎無可避免造成剩餘分配不均,讓人類產生社經地位差距。

文化與大腦一直共同演化,特別是額葉皮質延遲成熟,讓它接受文化規範的影響。文化很大一部份由生態系統形塑,但文化可以向外傳播,在極為不同的環境持續留存數千年。

演化以三個步驟為基礎︰1. 某生物特性經遺傳而來;2. 基因突變與基因重組使這些生物特性產生變異;3. 有些基因變異「適應度」比較高。隨時間過來,比較能「適應」的基因變異在特定人口中出現的頻率就會提高。

對演化的常見誤解,包括以為演化喜歡讓最能適應者「生存」下來。事實上,演化的重點在於繁殖,把基因傳下來,例如在生命初期提高生殖適應度,卻縮短壽命的「拮抗基因多效性」。另一種誤解是以為演化會做出「預先適應」的選擇。預先適應不會發生,演化只選擇當下需要的物質。現在活著的物種並不一定比已絕種物種更有適應性,已絕種物種過去一樣適應得很好,直到環境條件改變讓他們絕種。演化也不必然選擇複雜度較高的特質,例如細菌可以造成大量人類死亡。

最後一項誤解是說「演化只是個理論」。已有多項證據證明演化屬實,包括改變選擇壓力可令基因出現頻率在幾代之內改變,也讓某種物種分裂成兩種物種;化石證據顯示不同類別生物間的中介物種存在;分子生物學發現人類與其他猿類基因相似度比果蠅高,顯示人類與其他猿類最後共同祖先的年代較近;生物設計有些不太聰明,例如人類有翌毛肌,製造完全沒用的雞皮疙瘩,這只能以人類從其他猿類演化而來解釋。

演化以性擇與天擇塑造有機體特質。這兩道程序可能以相反方式運作,例如公羊角較大對性擇加分,但公羊角較小可活比較久,結果是兩種特性都在基因中存在。不論性擇還是天擇,都未必只選擇「最」具適應性的特質,取代其他所有版本。實際情況可能是「頻率依賴選擇」,偏好選擇兩種特質中較少見者,或者可能是「平衡選擇」,使各種特質保持均衡。

天擇也會影響行為,讓行為演化,透過選擇達到最佳適應度。生物的行為模式並不符合群體選擇,實際行為目標是使基因傳到下一代的數量最大化。競爭性殺嬰出現在很多物種身上,只能以個體選擇解釋。

幫助親屬繁殖也可以把自己部份基因流傳到下一種,形成以親近程度選擇與誰合作、競爭與交配的親屬選擇。近親繁殖帶來不良遺傳後果,與第三代同輩表親配對可以平衡不良遺傳後果與親屬選擇的益處。生物可能以氣味、銘印的感覺、行為推理、外觀等線索辨認彼此關係有多親近。

沒有親緣關係的動物也會有互惠利他行為。因為預計對方有所回報,個體犧牲自己的適應度去增進非親屬的適應度。演化出互惠利他不需要意識參與,但互惠利他生物必須要有社會性,社會互動必須頻繁到授受雙方未來有機會再相遇,而且個體一定要能夠認得彼此。

互惠利他物種常常試圖作弊,也會監控對方是否作弊。根據演化適應度計算,甚麼時候該合作,甚麼時候該作弊?如果其他人都作弊,合作系統怎樣開始?賽局理論是關於合作或背叛的數學研究,當中與生物學連繫的是重複囚徒兩難,自己背叛而對方合作可以獲得單次最大利益,但玩家不知道要玩幾次。

重複囚徒兩難研究中發現,「以牙還牙」策略雖然對上任何策略都會稍輸一點,但其他策略對決則會損失慘重,總體而言「以牙還牙」可以消滅其他策略。「以牙還牙」的優點是傾向合作、不會無力還擊、寬容與簡單,但瑕疵是訊號誤差令訊息遭一次誤解時,兩個「以牙還牙」策略玩家就會交錯背叛。當訊號誤差存在,採取不同策略就要付出不同成本,再加上一些突變策略,形成複雜的循環。在實際的物種中,重點在於有一套互惠系統,而這個系統可以偵測作弊。

對於合作怎樣開始,當群體中「以牙還牙」策略玩家找到彼此,形成穩定的合作關係,就可以對抗永遠背叛的策略,讓合作關係擴散到整個群體。明顯特徵與空間上的機制,有助於合作者找到與辨認彼此,展開合作關係。

有配偶連結的物種與比武式物種展現出不同行為。有配偶連結的物種雄性育兒行為較多,雄性對交配對象較挑剔,雄性生殖成就變異性較低,睪丸較小、精子數量較少,雄性間攻擊行為較少,雌雄體重、生理機能、外觀顏色與壽命差異較低,雌性以育兒技能為擇偶優先考量,物種外遇機率較高。比武式物種雄性育兒行為較少,雄性對交配對象較不挑剔,雄性生殖成就變異性較高,睪丸較大、精子數量較多,雄性間攻擊行為較多,雌雄體重、生理機能、外觀顏色與壽命差異較高,雌性以良好基因為擇偶優先考量,物種外遇機率較低。

親屬之間雖然共享許多基因與演化目標,但並非完全相同,親屬間因而可能發生衝突。例如母子之間的斷奶衝突,孩子盡可能想延遲斷奶,但母親希望營養可以給更多小孩。如果是雄性屬於四處交配後離開的比武式物種,雄性會在斷奶衝突中站在孩子一邊,父源銘印基因偏重胎兒的成長。

由於基因會與環境互動,演化選擇單位屬於基因型還是表現型層次成為科學家辯論題目。作者指,在演化的多元性中,各種觀點與機制都可以保留一些空間。在不同環境下,不同層次的選擇會處於最重要位置,有時是基因型特徵,有時是表現型特徵。演化過程是多層次選擇。特別是在人類身上,多層次選擇為新群體選擇留下一些空間。

人類既不是倭黑猩猩,也不是黑猩猩。人類不是典型的單一配偶制或多偶制物種,表現極其混亂。人類既有以提高生殖成就為動力的成員,也有很多人放棄繁殖,或者為陌生人犧牲自己。人類社會行為深受親屬選擇牽動,但人類也有家內暴力、榮譽殺人、殺嬰、非血緣繼承制、對陌生人的慈善行為等例外。人類在辨別誰較親近時並不理性,也可以受到操弄。這既可以帶來美好的善事,也可構成仇外心態。人類偏離行為演化的嚴格預測。

演化既可以是漸進的,也可以在轉變時快速激烈地出現。科學家找出幾種分子機制︰基因突變在外顯子中有放大網絡效應、啟動子突變、整段基因複製或刪除,這些方式可以造成重大而快速的改變。例如乳糖酶保留至成年的基因突變,讓人類基因庫快速變化。這種突變在依靠乳製品維生人口中十分普遍,在斷幼後不再攝取乳製品人口中則幾乎不存在。這種突變在過去一萬年與乳製品動物馴化共同演化。演化速度視乎涉及的基因,而且不論速度多化,都有一定程度漸變,沒有任何雌性可以直接生下新的物種。

對於某項特質在群體中十分盛行,是否代表這特質演化出來,是「因為」它具有適應性,還是可能是與其他特質一起遺傳下來的「拱肩」,當中暗藏著政治議題。在研究品質提升後,發現具有適應性而留下的特質比極端適應論者所稱少,但演化留下的拱肩也沒有「拱肩派」那麼多。演化是非常複雜的。

作者總結本書第一部份指︰行為的脈絡與意義通常比背後機制更有趣而複雜。神經元、荷爾蒙、早期發展、基因、文化等因素無法單獨分開來看。生物學重點是傾向、潛力、條件句、脈絡等,這些東西反覆循環。